而此时的奉天军营,朱传武正在经历他军旅生涯的第一次重大抉择。
营部办公室里,张得标扔给他一份文件。
“看看吧。”
朱传武接过,是份调令。
奉天讲武堂秋季班招生,各部队推荐优秀士兵入学,学制一年,毕业后授少尉衔。
“讲武堂?”
朱传武愣住了。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是东北军的军官摇篮,张大帅亲自督办,能进去的都是精英。
张得标看着他道:“咱们营有两个名额,我想推荐你去。”
朱传武喉咙发干:“长官,我……我识字不多……”
张得标点了点桌上的成绩单,说道:“所以才让你去,你这几个月,训练刻苦,进步快,剿匪立了功,还跟着刘师爷学文化。最重要的是,你肯动脑子,上次剿匪,要不是你建议分兵包抄,咱们得多死好几个兄弟。”
他顿了顿:“讲武堂要的不光是能打仗的,还要会带兵的。我看你有这个潜质。”
朱传武握着调令,手有些抖。讲武堂……少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更快地晋升,更快地掌握权力,更快地……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他走了,家里怎么办?菜馆怎么办?沈小姐怎么办?
张得标皱眉道:“犹豫啥?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讲武堂,你倒好,还犹豫?”
朱传武咬牙道:“长官,我……我能写封信回家商量商量吗?”
张得标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行。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给我答复。”
朱传武回到营房,连夜写信。
他先写给爹娘,说了讲武堂的事,问家里的意见。
又写给沈清澜,这次他写了很多,把几个月憋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
“沈小姐,俺知道您总说俺该走自己的路。可这条路越走越远,俺心里越没底。讲武堂是好机会,可俺走了,家里有事咋办?您有事咋办?俺在奉天,鞭长莫及……”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这话太直白了。他撕了信纸,重写。
“沈小姐,奉天讲武堂招生,张管带推荐了俺。机会难得,但俺放心不下家中。不知哈尔滨近来可安好?菜馆生意如何?周叔伤势可愈?盼复。”
他把两封信一起寄出,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三天时间,像三年一样长。
栓子看出他心神不宁:“传武哥,你要是去了讲武堂,是不是就成军官了?”
“嗯。”
“那多好啊!当军官,穿皮鞋,挎手枪,多威风!”
朱传武苦笑。他要的不是威风。
第三天傍晚,回信来了。只有一封,是沈清澜的。
信很简短:“机会难得,务必把握。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周叔伤势渐愈,菜馆照常经营。潘五爷之事已有应对,不必担心。望专心学业,早日成才。沈清澜。”
朱传武反复看了几遍,确认只有这些。
爹娘没回信。是没收到?还是……出什么事了?
他心里像猫抓一样。当晚,他去找张得标。
“长官,俺想去讲武堂。但走之前,俺想回趟哈尔滨。”
张得标皱眉:“讲武堂八月开学,现在都七月底了。你来回一趟,少说五六天,赶不上报道。”
“俺就回去一天,看看家里。看完马上回来。”
张得标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良久:“行。我给你两天假。但记住了,就两天。超了时辰,按逃兵论处!”
“谢谢长官!”
朱传武连夜收拾东西。栓子帮他打背包:“传武哥,你真要回去啊?这一路可不近。”
“必须回。”
朱传武把匕首插进腰带。
“不亲眼看看,俺不安心。”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了军营,直奔火车站。
哈尔滨,道外区。
潘五爷的报复比预想的来得快。
先是税务司又来了,这次不是查账,是直接封店,说有人举报菜馆使用发霉变质食材,危害公众健康。
朱开山据理力争,可对方拿出几张照片,上面确实是发霉的肉和菜,背景是山东菜馆的后厨。
朱传文急得冒汗。
“这……这不是我们的!我们的食材都是当天进的,不可能发霉!”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
带队的税吏冷笑:“封店!停业整顿!什么时候整改好了,什么时候再来申请开业!”
封条贴上了大门。
接着是房东上门,说要涨房租,从每月二十块大洋涨到五十块。
朱开山咬牙答应,可房东又说,有人出了更高的价,要买下这铺面。
房东搓着手:“朱老板,对不住了,人家出一千大洋买我这铺子,我……我实在没法不卖。”
这是要赶尽杀绝。
朱开山回到济世堂后院,他们一家暂时搬到了这里。
文他娘急得病倒了,那文挺着大肚子照顾她,鲜儿里外忙活。
沈清澜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她把一叠资料扔在桌上。
“查清楚了,照片是潘五爷的人买通咱们的伙计拍的,用的根本不是咱们的食材。房东那边,也是潘五爷在背后捣鬼。”
“那咋办?”
朱传文快哭了。
沈清澜竖起手指。
“有两条路,第一,硬扛。我找伊万诺夫施压,让税务司撤销封条。但潘五爷在道外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不一定管用。”
“第二条呢?”
沈清澜看着她:“以退为进,菜馆暂时关门,咱们搬到道里区去。我在那边有处房产,可以给你们用。道里是俄国人势力范围,潘五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朱开山沉默。
搬家?意味着认输。可硬扛?拿什么扛?
那文轻声说:“爹,咱们搬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孩子生了,等二弟在奉天站稳了,咱们再杀回来。”
文他娘躺在床上,虚弱地说:“听那文的……搬吧……俺们老骨头无所谓,可孩子……孩子不能出事……”
朱开山看着一家人,眼圈红了。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憋屈过。
他咬牙道:“好,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