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沈清澜苍白的脸。
那是他想象的,他没亲眼看见她在吉林山林里的遭遇,但能想象得到。
独眼龙那种亡命徒,她是怎么从他手里逃出来的?受了多少惊吓?多少伤?
而那个时候,他在哪儿?在奉天军营里,安安稳稳地训练、吃饭、睡觉。
朱传武握紧了拳头。
他还是太弱了。
弱到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弱到连她经历了什么,都要从别人嘴里听说。
第二天一早,朱传武去找张得标。
“长官,我想加练。”
张得标正在吃早饭,抬头看他:“加练什么?”
“什么都行。拼刺刀,射击,格斗,识字……只要能让俺变强的,俺都练。”
张得标放下筷子,打量他:“受刺激了?”
朱传武不说话。
张得标叹口气:“行。从今天起,每天早起一个时辰,我亲自教你格斗。晚上去刘师爷那儿,他教你读书写字。但有个条件——”
“您说。”
“不许把自己累垮。”
张得标一字一句道:“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练废的牲口。”
“是!”
训练开始了地狱模式。
天不亮,朱传武就爬起来,跟张得标在操场上对练。
张得标是老兵油子,下手狠,专攻要害。
朱传武被打得鼻青脸肿,可第二天还来。
射击场上,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练稳定。
枪管上吊砖头,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胳膊肿了,贴膏药继续。
晚上去刘师爷那儿,从《三字经》开始学。
刘师爷惊讶地发现,这小子虽然底子薄,可记性好,肯下功夫。
一个月下来,常用的字认了七八百,还能写简单的家信。
同棚的兄弟们都佩服他,也心疼他。
“传武哥,你这是图啥啊?”
有天夜里,栓子忍不住问。
朱传武在油灯下练字,头也不抬:“图个心安。”
“心安?”
他放下笔道:“嗯,至少下次再有事,俺不至于啥也做不了。”
栓子听不懂,但觉得传武哥变了。不再是那个刚来时懵懵懂懂的新兵,眼睛里有了光,也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石头底下压着的火苗,看着不起眼,可烫人。
七月十五,中元节。
哈尔滨有放河灯的习俗。
傍晚时分,松花江边聚满了人,一盏盏莲花灯顺流而下,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水里。
沈清澜带着鲜儿去了江边。两人各放了一盏灯,看着它们飘远。
“沈大夫,您许愿了吗?”
鲜儿问。
“许了。”
“许的啥?”
沈清澜望着满江灯火,轻声道:“愿逝者安息,生者平安。”
鲜儿用力点头:“我也是。愿干爹干娘身体好,愿大哥大嫂平安,愿二哥在奉天好好的,愿……愿这世道,早点太平。”
沈清澜转头看她。月光下,这姑娘的侧脸已经有了坚毅的轮廓。
这一年多,她从一个逃荒的孤女,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帮手,认药抓方,招呼客人,处理账目,样样拿得起。
沈清澜忽然问:“鲜儿,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嗯。等这乱世过去了,你想做什么?”
鲜儿想了想:“我想开个药铺,像济世堂这样的。不要太大,能养活自己就行。然后……然后学更多的医,救更多的人。”
放完灯,两人往回走。
经过道外区一条小巷时,忽然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打斗声,还有压抑的惨叫。
沈清澜拉住鲜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摸过去。
巷子里,三个汉子正在围殴一个老头。
老头倒在地上,抱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老东西,让你多管闲事!”
一个汉子骂道。
沈清澜看清了那老头的脸,是周老四!
她想都没想,掏出警哨用力吹响。尖利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三个汉子一惊,转头看见巷口的两个女人,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跑。
沈清澜和鲜儿跑过去扶起周老四。老汉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周叔,怎么回事?”
周老四喘着粗气:“他……他们要抢方子……是潘五爷的人……”
沈清澜心一沉。潘五爷还没死心。
巡捕赶来了,是彼得洛夫带的队。看见沈清澜,他愣了一下:“沈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路过,看见有人行凶。”
沈清澜扶着周老四道:“伤者需要马上救治。”
彼得洛夫让人把周老四抬上马车,送济世堂。路上,他压低声音对沈清澜说:“沈小姐,潘五爷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
“他跟松井次郎走得更近了。我手下的人看见,他们这几天频繁见面,好像在商量什么事,伊万诺夫中尉让我提醒你,千万小心。”
沈清澜点头:“谢谢。”
回到济世堂,她给周老四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老汉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左眼可能保不住。
文他娘和朱开山闻讯赶来,看见周老四的样子,都红了眼眶。
“这帮畜生……”
朱开山拳头攥得咯咯响。
沈清澜处理好伤口,把朱开山叫到一边:“朱大叔,潘五爷这是报复。独眼龙死了,他损失了一条臂膀,所以要拿周叔撒气。”
“他想咋地?赶尽杀绝?”
沈清澜眼神冷峻。
“恐怕不止,我怀疑,他们在谋划更大的事。”
她顿了顿:“从明天起,菜馆晚上早点打烊。周叔搬来济世堂住,我这儿安全些。您和大娘也……”
“俺不怕。”
朱开山打断她。
“俺老朱这辈子,啥阵仗没见过?他潘五爷有本事,就来!”
“朱大叔……”
老汉看着她:“沈大夫,你的好意俺心领了,可躲不是办法。他要来,俺就接着。大不了拼了这条老命!”
沈清澜看着这张饱经风霜却依然硬气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关东汉子,宁折不弯。
可乱世里,光有硬气不够。
她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潘五爷这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