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龙伏诛的消息传到哈尔滨时,已是六月末。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山东菜馆后院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朱开山蹲在井台边磨刀,听到陈默带来的消息,手里的磨刀石哐当掉在地上。
“死了?真死了?”
“真死了。”
陈默压低声音道:“伊万诺夫中尉亲自带人去的,在吉林和黑龙江交界的黑瞎子沟打了一仗。独眼龙那伙人二十多个,打死了十八个,抓了六个。独眼龙本人是被俄国人的马刀劈死的,脑袋都砍飞了。”
文他娘从灶间出来,手在围裙上搓着,眼圈红了:“老天爷开眼……这祸害总算除了……”
那文抚着九个月的肚子,靠在门框上,长长舒了口气。
鲜儿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掉。
朱开山沉默良久,弯腰捡起磨刀石,继续磨刀。
刀刃在石头上沙沙地响,越来越亮。
“沈大夫呢?”
他问。
陈默道:“在济世堂,小姐受了点惊吓,没大碍,就是……那把匕首,被独眼龙抢走的,找回来了,但沾了血。小姐让人洗干净收起来了。”
朱开山点点头,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沈清澜来了。她穿了身素色旗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进门先给灶王爷上了柱香,这才在堂屋坐下。
“朱大叔,大娘,让你们担心了。”
文他娘拉着她的手:“孩子,你受苦了……”
沈清澜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传武那边,有消息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张管带来的信,说传武参加了剿匪,表现很好,立了功,可能要升衔了。”
那文接过信,轻声念起来。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张得标的赞许,说朱传武在剿匪战中沉着冷静,击毙土匪两人,救了一个受伤的战友,还帮着缴获了一批武器。
文他娘又抹眼泪。
“这孩子在外头拼命……”
朱开山道:“是出息了,当兵的,就得这样。”
沈清澜看着这一家人,心里五味杂陈。
传武的成长比她预想的快,可这条路太险。每一次立功,都是拿命换的。
“还有件事,潘五爷那边,伊万诺夫敲打过了,暂时不会找麻烦。但松井次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朱开山眉头一皱:“他还想咋地?”
沈清澜轻声道:“他在山里藏的药品军火被查抄,损失惨重,这笔账,他一定会算。伊万诺夫的意思是,让咱们这段时间格外小心,尤其是晚上,没事别出门。”
那文忧心忡忡:“那菜馆的生意……”
“照常做,但要多留个心眼。”
沈清澜从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几个小瓷瓶。
“这是我配的药粉,要是遇到危险,撒出去能迷眼,大家每人随身带一瓶。”
她又拿出一个哨子:“这是俄国巡捕用的警哨,吹响了,附近巡街的能听见。”
鲜儿接过哨子,攥在手心:“沈大夫,您自己也小心。”
沈清澜轻轻点头。
夜里,她回到济世堂书房,唤出系统光幕。
【主线任务更新:朱传武命运轨迹偏移度提升至15%。】
【当前状态:关键人物已脱离原命运线,请注意,新路线仍存在高度危险性。】
【积分奖励:+500(剿匪立功事件影响)】
【当前余额:89,265银元】
沈清澜关闭光幕,疲惫地揉了揉眉心。15%的偏移度,还不够。
距离原剧情他去世那年秋天还有二十六年,中间有太多变数。
而传武现在走的这条路,看似光明,实则步步惊心。
她摊开纸笔,开始给张得标写信。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让传武小心?他当然知道小心。让他别太拼命?当兵的,不拼命怎么活?
最后,她只写了两句话:“保重身体,勿念家中。济世堂与菜馆一切安好,沈清澜。”
写完,她封好信,唤来伙计:“明天一早,送去奉天。”
窗外,哈尔滨的夏夜闷热无风。远处俄国俱乐部传来隐约的舞曲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沈清澜推开窗,望着北方的夜空。奉天在那个方向。
传武,你一定要平安。
而在奉天北大营,朱传武此刻正躺在营房的通铺上,盯着房梁发呆。
升衔的命令下来了,从二等兵升为一等兵,每月饷银多了一块大洋。
同棚的兄弟们都来道贺,栓子更是嚷嚷着要他请客。
可朱传武高兴不起来。
今天发饷,他去营部门口等哈尔滨来的信,却只等到沈小姐短短两行字。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反复看了十几遍,试图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担心?牵挂?哪怕只是一点点。
没有。
只有一切安好四个字,像一堵墙,把他隔在外面。
“传武哥,想啥呢?”
栓子凑过来。
“没啥。”
栓子压低声音道:“想家了?俺也想。昨天梦见俺娘烙的饼,醒来枕头都湿了。”
朱传武没接话。
他想的不是家,至少不全是。
他想的是沈小姐坐在济世堂书房里写信的样子,想的是她教他认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的是她站在菜馆门口说咱们不退时的眼神。
还有那把匕首,她给的匕首。
独眼龙伏诛的消息他也听说了,张管带说的,说俄国人干的,但有个中国女人提供了关键情报。
朱传武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总是这样,默默地扛着最危险的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没事。
朱传武忽然开口:“栓子,你说,一个人要是太要强,是好是坏?”
栓子挠挠头:“那得看是啥事。打仗要强是好事,拼命是坏事。”
“那要是不打仗的时候呢?”
栓子老实道:“那俺就不知道了,传武哥,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朱传武翻了个身:“没事,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