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哈尔滨,丁香开了满街。
紫的、白的,一簇簇压在枝头,香气混着松花江的水汽,在道里道外的街巷里浮沉。
俄国贵妇们撑起了阳伞,中国商贩脱下了棉袄,连巡街的俄国巡捕,帽檐都歪了几分。
山东菜馆门口那株老丁香也开了。文他娘每天早起扫院子,总要站在树下看一会儿,轻声念叨:“传武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菜馆的生意缓过来了。
有了伊万诺夫中尉的关照,肉铺子不再刁难,还主动送来了上好的牛腱子。
俄国商行的订单让酱牛肉打进了洋人的圈子,连日本商社的职员也偷偷来买,松井次郎虽明令禁止,可架不住那味道实在勾人。
那文又推出了新花样,将酱牛肉切片,夹在俄式列巴里,配一碗罗宋汤,取名“中华洋餐”。
没想到大受欢迎,不少在哈尔滨做生意的西洋人,中午就爱来这一口。
“大嫂,你这脑子咋长的?”
鲜儿一边切列巴一边笑。
“洋人吃咱们的酱肉,咱们赚洋人的钱。”
那文抚着八个月的肚子,眉眼温柔:“都是逼出来的。这世道,不变通,活不下去。”
她变了。
那个从京城来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官家小姐,如今挽起袖子站在柜台后,算盘打得噼啪响,跟客人讨价还价时寸步不让。
只有夜深人静,摸着肚子里孩子的胎动,眼里才会闪过一抹忧色。
朱传武捎回来的三块大洋,文他娘舍不得花,用红布包了,供在灶王爷像前。
朱开山笑她迷信,可每次路过,也会多看两眼。
“这孩子懂事。”
有天夜里,老汉抽着烟对文他娘说:“在兵营里,不定吃多少苦呢。”
文他娘抹眼泪:“才二十一,还是个孩子……”
“不小了。”
朱开山吐出一口烟。
“我像他这么大,已经跟着你爹走南闯北了。男人嘛,总得出去闯。”
话虽这么说,可每有邮差经过,老汉都会伸长脖子看。
鲜儿更是一听见马蹄声就往外跑,回回失望,回回还跑。
沈清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每周都会来菜馆一两次,有时是送药材,朱开山按她给的方子,熬了清肝明目的药茶免费送客人,生意更好了;
有时是带来奉天的消息,张得标管带每月都会写信,说说朱传武的情况。
“传武枪法进步了,上月考核得了中上。”
这天傍晚,沈清澜坐在后院石凳上,把信递给朱开山。
老汉识字不多,让那文念。
那文轻声读着,读到“传武夜间常加练射击,虎口结痂数次”时,文他娘背过身去擦眼睛。
“这孩子像我,要强。”
朱开山沉默半晌,只说了这么一句。
沈清澜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不是滋味。
她起身:“朱大叔,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两人走到院角。丁香花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沈清澜压低声音道:“伊万诺夫那边有消息了,松井次郎确实在走私药品,但不是从大连港走,是从朝鲜边境偷运进来。数量很大,不止磺胺和盘尼西林,还有麻醉剂和手术器械。”
朱开山眉头紧锁:“他要这么多药干啥?打仗?”
“恐怕是。”
沈清澜望向南方。
“日本人在朝鲜屯兵,在辽东修铁路,在哈尔滨建商社……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他们在做准备。”
“那咱们……”
沈清澜转过头,斟酌着说道:“咱们得做好准备,伊万诺夫答应,只要咱们继续提供情报,他会保证菜馆的安全。另外,他透露了一个消息,俄国军方在秘密收购粮食和药材,囤积在哈尔滨周边的仓库里。”
朱开山脸色一变:“这是要打仗?”
“不一定,但防患于未然,朱大叔,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菜馆每天进出那么多人,南来北往的客商、码头工人、甚至巡捕房的差役……都是耳目。我想请您留意,有没有人谈论异常的大宗采购,或者哪里在秘密修建仓库工事。”
朱开山明白了:“你要俺当眼线?”
沈清澜语气诚恳:“伊万诺夫需要地面上的消息,咱们需要他的保护。各取所需罢了。”
老汉沉吟良久,重重点头:“成。俺干。”
“这事只能您知道,连大娘和传文他们,暂时也别告诉。”
“俺懂。”
正说着,前堂传来吵闹声。
两人快步过去,看见一个醉醺醺的俄国水兵正抓着鲜儿的手腕,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俄语。
“放开她!”
那文挺着肚子挡在前面,脸色发白。
朱开山正要上前,沈清澜已经走了过去。
她用俄语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却透着冷意。
那水兵一愣,松开了手。
沈清澜继续说着,语速平稳。
水兵脸色变了变,嘟囔了几句,掏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灰溜溜走了。
“小姐,您跟他说啥了?”
鲜儿揉着手腕,心有余悸。
沈清澜淡淡道:“我说他是波罗的海舰队的水兵,编号2719,如果再骚扰中国姑娘,我就去领事馆投诉,让他上军事法庭。”
那文惊讶:“您怎么知道他的编号?”
“袖口缝着呢。”
沈清澜指了指门口:“俄国军服都有。鲜儿,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硬顶,记下特征,告诉我。”
鲜儿用力点头。
文他娘拉着沈清澜的手:“沈大夫,多亏了你……”
沈清澜拍拍她的手,说道:“应该的,大娘,这几天我可能要出趟门,菜馆有事,去济世堂找人帮忙。”
“去哪儿啊?”
沈清澜望向窗外,道:“去趟吉林,办点事。”
她没细说,但朱开山从她眼神里看出,这趟出门,不简单。
与此同时,奉天北大营。
朱传武趴在靶场上,枪托抵着肩,眼睛盯着百米外的靶子。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滴进土里。
栓子在他旁边,小声嘀咕:“传武哥,歇会儿吧,你都练一上午了。”
“再练十发。”
朱传武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