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躺在通铺上,浑身像散了架。
听着周围新兵们的鼾声和梦话,他睁着眼睛看房梁。
想家。
想爹娘,想大哥大嫂,想鲜儿。
想哈尔滨,想济世堂。
想沈小姐。
她这时候在做什么?是在诊病,还是在看账?有没有……有没有想起他?
朱传武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在黑暗里轻轻摩挲。
刀柄上的“沈”字,已经快被磨平了。
他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后,新兵营考核。
朱传武拼刺刀得了“中”,射击得了“下”,队列得了“上”,体能得了“上”。综合评定:合格。
张得标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小子,倒是能吃苦。”
张得标翻着成绩单,说道:“但光能吃苦没用。枪法这么差,上了战场,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朱传武低头:“我会练。”
“我知道你会练。”
张得标扔给他一包子弹。
“从今天起,每天多练一个时辰射击。打不完这些子弹,不准睡觉。”
“是!”
“还有,你识字,对吧?”
“认得一些。”
“那好,从明天起,晚上去文书那儿帮忙抄写。军中缺识字的人,这是个机会。”
朱传武眼睛一亮:“谢谢长官!”
日子一天天过去。
朱传武白天训练,晚上抄写文书,累得倒头就睡。
可他的枪法真的在进步。
从最开始脱靶,到能打中靶子,再到能打中靶心。
教官看他的眼神,从嫌弃到勉强认可。
在文书那儿,他认识了几个字,还学了简单的算术。
管文书的刘师爷是个老秀才,看他勤快,偶尔教他几句诗、讲点历史。
“小朱啊,你知道咱们这支队伍,是谁的兵吗?”
一天晚上,刘师爷忽然问。
朱传武摇头。
“是张大帅的兵。”
刘师爷压低声音。
“张大帅眼下跟日本人走得近,可心里头谁知道呢,这世道,今天的朋友,明天的仇敌。”
朱传武听不懂这些,只默默磨墨。
四月中旬,新兵训练结束。
朱传武被分到张得标的营里,当了个二等兵。
发饷那天,他领到四块大洋。
摸着沉甸甸的银元,他留了一块,剩下的三块,托营里一个要去哈尔滨的老兵捎回去。
“帮我带给道外区山东菜馆,朱开山收。”
老兵拍拍他:“放心。”
钱捎走后,朱传武心里踏实了些。
他开始适应军营生活,跟同棚的兄弟熟了,偶尔也说笑。
有个叫栓子的,是辽阳人,跟他最要好。
栓子家里穷,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
“传武哥,你为啥来当兵?”
一天夜里,栓子问。
朱传武想了想:“为了护着家里人。”
“那你家里人呢?”
“在哈尔滨。”
栓子羡慕道:“哈尔滨好啊,那里俄国人多,热闹。等仗打完了,我也想去看看。”
“仗会打吗?”
朱传武问。
栓子沉默了。棚里其他几个人也沉默了。
最后还是刘师爷开了口:“这世道,仗迟早要打的。”
夜里,朱传武又拿出匕首。
月光从窗户缝照进来,落在刀身上,泛着冷光。
他想起沈小姐说过的话:“手里有枪,腰杆就硬。”
他现在有枪了。可这枪,真能护住想护的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练,继续学,继续变强。
因为远在哈尔滨的那些人,都在等他回去。
而此时此刻,哈尔滨道外区山东菜馆后院,沈清澜正看着朱传武捎回来的三块大洋。
文他娘抹着眼泪:“这孩子……自己不留点……”
朱开山把银元收好,说道:“他这是让咱们放心,沈大夫,传武在那边,真没事?”
沈清澜点头:“张管带来信了,说传武训练刻苦,表现不错。下个月,可能就要编入正式队伍了。”
那文抚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轻声道:“二弟有出息了。”
鲜儿在旁边默默择菜,眼圈红红的。
沈清澜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有些发酸。她起身:“朱大叔,菜馆的事,有眉目了。”
“哦?”
“伊万诺夫中尉答应帮忙。他已经敲打了潘五爷,肉铺子明天就会恢复供货。另外,他介绍了一个俄国商行的采买,要订咱们的酱牛肉礼盒,长期供应。”
朱开山眼睛亮了:“真有这事?”
沈清澜从袖中取出一份合同,说道:“这是订单,每月一百斤,价格比市面高两成。”
文他娘喜极而泣:“老天爷开眼……”
“但有个条件。”
沈清澜顿了顿。
“伊万诺夫要咱们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他在查一批走私的日本药品,怀疑跟松井次郎有关。需要咱们在道外区帮忙留意,有什么异常及时通报。”
朱开山脸色凝重起来:“这会不会惹麻烦?”
“会。”
沈清澜实话实说道:“但这是唯一的出路。潘五爷怕伊万诺夫,因为伊万诺夫手里有枪。咱们想站住脚,就得站在有枪的人这边。”
她看着朱开山:“朱大叔,乱世里,没得选。”
朱开山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成。咱们干。”
沈清澜松了口气。她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北方的天空。
奉天在那个方向。
传武,你在那边,要好好的。
等我这边的事安排妥当,等菜馆站稳脚跟,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到那时,希望你已经长成了能顶天立地的汉子。
而我,也能无愧于心地说:你的命运,我改变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暮春的风吹过哈尔滨的街道,带来松花江的水汽和远处工厂的煤烟。
这座城市的春天很短,夏天转眼就要来了。
而夏天的东北,从来都不太平。
沈清澜握紧了袖中的手。
她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