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开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到了队伍上,听长官的话,别逞强。枪子儿不长眼,活着回来。”
“爹,我记住了。”
朱传文递过来一个布包:“这里头是酱牛肉,你路上吃。”
那文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二弟,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你带着。”
鲜儿红着眼圈,递上一双新纳的鞋:“二哥,路上远,鞋要穿好。”
朱传武一一接过,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我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走到街口时,他停住了。
济世堂就在前面,门还关着,沈小姐应该还没起。
他想去道个别,可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最后,他朝着济世堂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朝火车站走去。
晨雾中的哈尔滨渐渐苏醒。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挑水的汉子走过青石板路,俄国教堂的钟声敲响。
朱传武走在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街巷里,忽然觉得,这座他待了一年多的城市,原来这么让人不舍。
但他没停下脚步。
奉天在东南方,四百里路。
他买了最便宜的车票,坐在硬座车厢里,周围是各色各样的人。
有逃荒的、做生意的、投亲的,还有几个和他一样去当兵的年轻人。
车开了,哈尔滨在车窗外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朱传武握紧了怀里的包袱。
沈小姐,爹,娘,大哥,大嫂,鲜儿,周叔,陈叔……
等我回来。
等我变强了,回来。
奉天城比哈尔滨更大,更乱。
日本人更多,街上随处可见太阳旗。
新军的招兵处在日本人控制的铁路附属地边上,门口果然挂着蓝旗,两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卫兵无精打采地站着。
朱传武报了沈清澜的名字,卫兵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留着八字胡的军官走出来。
“你就是朱传武?沈小姐介绍来的?”
“是,长官。”
军官打量他几眼:“身板还行。叫什么名字?”
“朱传武。”
“多大了?”
“二十一。”
“识不识字?”
“认得一些。”
军官点点头:“跟我来。”
招兵处里头是个小院,摆着几张桌子,几个文书在登记。
院子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军装和绑腿。
军官姓张,叫张得标,是个管带。
他把朱传武带到一间厢房,关上门。
“沈小姐信里说了,让你来我这儿。”
张得标倒了杯水给他。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你既然是沈家托付来的,我会照应,可该吃的苦、该受的罪,一点不会少。”
朱传武挺直腰杆:“我不怕吃苦。”
张得标拍拍他,说道:“好,明天一早,跟新兵一起出发去北大营。到了那儿,先训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过了,才算正式入编。”
他顿了顿:“饷银每月四块大洋,管吃住。打仗有补贴,伤残有抚恤——当然,抚恤那玩意儿,能不能到手看命。”
朱传武点头:“我明白。”
张得标看他一眼:“你为啥来当兵?”
朱传武沉默片刻:“想学本事,想护着家里人。”
“倒是实在。”
张得标笑了笑。
“行,去领衣裳被褥,今天就在这儿住下。记住,到了军营,少说多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是。”
领回来的军装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还有股霉味。
被褥又薄又硬。可朱传武没挑剔,在厢房大通铺上找了个位置,把包袱枕在头下,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沈清澜在灯下教他认药的样子,一会儿是独眼龙狞笑的脸,一会儿是爹娘站在菜馆门口目送他远行。
天还没亮,哨子就响了。
“新兵集合!出发!”
朱传武一骨碌爬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跑。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十个年轻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脸上都带着茫然和不安。
张得标站在台阶上,扫视一圈:“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兵了!是兵,就得守军纪!听命令!我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让你们冲锋,你们不能后退!听明白没有!”
“明白……”
稀稀拉拉的声音。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
“出发!”
队伍走出招兵处,穿过奉天清晨的街道。
路人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
朱传武挺直腰杆,目不斜视。
北大营在奉天城北,是一片老营房。
灰扑扑的砖墙,铁丝网,瞭望塔。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眼神冰冷。
进了营门,先剃头。
剃头匠手法粗暴,一推子下去,头发簌簌落下。
朱传武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有点不习惯。
接着是领装备,一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托都裂了缝;一条武装带,一个水壶,一双草鞋。
“枪就是你们的命!”
教官是个黑脸汉子,嗓门震天。
“丢了枪,军法处置!现在,检查枪支!”
朱传武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地拉开枪栓。里面锈迹斑斑,还有股油味。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擦枪!”
教官示范。
“枪要擦得能照出人影!子弹要数得清清楚楚!听明白没有!”
“明白!”
训练开始了。
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三月的奉天,风还刺骨,朱传武脚冻得发麻,可一动不敢动。
走队列,左转右转,齐步正步。他手脚不协调,常出错,被教官踹了好几脚。
最累的是体能。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跑操,绕着营房跑十里地。
朱传武在逃荒路上练出的脚力,勉强能跟上。
可到了拼刺刀、练射击,他就跟不上了。
“手腕要稳!眼睛要准!”
教官呵斥道:“你这样的,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朱传武咬牙,一遍遍练。
虎口磨破了,结痂了,又磨破。肩膀被枪托撞得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