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月圆夜。
朱传武从济世堂回菜馆时,已是亥时。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俄国酒馆还亮着灯。他拐进通往菜馆的小巷,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打斗声。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看见三个黑影围着一个老汉,是周老四!
“老东西,把方子交出来!”
一个汉子恶狠狠道。
周老四倒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你们休想!”
“敬酒不吃吃罚酒!”
另一个汉子举起棍子。
朱传武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冲上去,一脚踹翻那个举棍的汉子,拔出匕首护在周老四身前。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三人的脸,正是前几天在江边遇到的独眼汉子和疤脸汉子,还有一个瘦高个。
独眼龙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又是你小子。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三人围上来。
朱传武握紧匕首,手心全是汗。
他在山东时跟爹学过几手拳脚,可一打三,还是持械的亡命徒,胜算太小。
“周叔,你快走!”
他低声道。
“我不走!”
周老四挣扎着站起来。
“传武,他们是冲方子来的,你快跑,去报官!”
“谁都别想走!”
疤脸汉子狞笑扑来。
朱传武侧身躲过,匕首划出一道寒光,削掉对方一截袖子。
可瘦高个从侧面一脚踹在他腰上,他踉跄倒地,匕首脱手。
独眼龙捡起匕首,在手里掂了掂:“好刀。可惜了。”
他举刀刺下。
朱传武闭上眼睛。
“砰!”
枪声炸响。
独眼龙惨叫一声,手腕爆出一团血花,匕首落地。
陈默举着枪从巷口冲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
“撤!”
独眼龙捂住手腕,狠狠瞪了朱传武一眼,转身就跑。
疤脸和瘦高个也跟着逃进夜色。
陈默没追,先扶起朱传武:“伤着没?”
朱传武摇头,去看周老四。老汉额头破了,血流了一脸,可还死死抱着布包。
“周叔,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
周老四喘着粗气道:“方子保住了……”
朱传武眼眶一热,扶起他:“走,去济世堂包扎。”
沈清澜被叫醒时,已是子时。
她披衣起身,看见朱传武扶着浑身是血的周老四进来,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朱传武简单说了经过。
沈清澜听完,沉默地给周老四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包扎完,周老四被安排到厢房休息。书房里只剩沈清澜和朱传武。
烛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开口,声音很轻。
“传武,你看见了吗?今天要是陈默晚来一步,你就死了。”
朱传武低下头:“我……我不能看着周叔……”
“我知道。”
沈清澜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可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是传武,你想过没有,这次陈默能救你,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潘五爷、独眼龙这种人还在,你就永远处在危险中。”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朱传武浑身一震,抬头看她。
沈清澜的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无力。
她说:“去当兵吧,在军队里,你能学枪,学格斗,认识能生死相托的兄弟。你能堂堂正正地拿起枪,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赤手空拳地拼命。”
朱传武喉咙发堵:“可是小姐,我走了,您怎么办?菜馆怎么办?”
沈清澜轻轻一笑。
“我会想办法,至于菜馆,等你学成归来,有了本事,有了人脉,再帮它起死回生,不是更好吗?”
她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银票。
“这是一百块大洋,你拿着当路费和安家费。奉天新军的招兵处,在火车站往东两条街,门口挂着蓝旗。招兵官姓张,是我父亲旧部的同乡,你去提我的名字,他会关照你。”
她把银票塞进朱传武手里。
那只手冰凉。
朱传武看着她,看着烛光下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着地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忽然明白了。
沈小姐不是在赶他走。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推他往更远、更广阔的地方去。
她希望他成长,希望他强大,希望他有朝一日,不再需要她的保护。
而他呢?
他想留在她身边,想帮她分忧,想护着她。可如果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拿什么护别人?
朱传武握紧了手里的银票,纸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开口,声音沙哑道:“小姐,我去。”
沈清澜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朱传武一字一句道:“明天一早,我就去奉天。”
“好。”
沈清澜没有回头。
“去吧,回去早点休息。”
朱传武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澜慢慢坐倒在椅子上,手捂住脸,久久未动。
烛火跳跃,在她指缝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窗外,哈尔滨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冰河开裂的声音,能听见远方的狼嚎,也能听见,一个年轻人做出人生重大决定时,那沉重而坚定的心跳。
天还没亮,朱传武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里面有两套换洗衣裳,沈清澜给的匕首,娘缝的鞋垫,还有那封银票贴身藏着。
推开房门时,发现全家人都起来了,站在院子里。
文他娘眼睛肿着,显然哭了一夜。
朱开山抽着旱烟,烟雾在晨雾里缭绕。
朱传文和那文并排站着,鲜儿躲在文他娘身后,咬着嘴唇。
“爹,娘,大哥,大嫂,鲜儿。”
朱传武一个个叫过去,说道:“我走了。”
文他娘扑上来,抱住他,眼泪又下来了:“儿啊……在外头……要好好的……常捎信回来……”
朱传武鼻子一酸:“娘,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