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月初八,菜馆的流水跌到每天不足三块大洋,连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夜里打烊后,一家人围坐在空荡荡的堂屋,桌上只有一碟咸菜、几个冷馒头。
朱开山闷头抽烟,一言不发。
文他娘抹着眼泪:“这日子咋过啊……”
那文抚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安慰:“爹,娘,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朱传文蹲在墙角,抱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朱传武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样。他起身:“我去找沈小姐商量。”
“别去!”
朱开山猛地抬头。
“沈大夫帮咱们够多了,不能再拖累她!”
“爹!”
朱开山掐灭烟袋,说道:“这是咱们老朱家的事,自己扛。”
可怎么扛?朱传武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偷偷去了济世堂。沈清澜正在给一个俄国妇人诊脉,见他来,示意他稍等。
诊完病,沈清澜带他到后院书房,关上门:“菜馆的事我听说了。”
“小姐,您有办法吗?”
沈清澜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潘五爷这种人,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咱们一不涉黑,二无靠山,硬碰硬吃亏。”
“那就眼睁睁看着菜馆黄了?”
“当然不。”
沈清澜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纸。
“我查过了,潘五爷的主要产业是走私俄国毛皮和日本洋货。他跟松井次郎合作,是因为松井能给他提供日本商社的渠道。”
她抬头看朱传武:“但松井次郎也有软肋,他急于在哈尔滨立稳脚跟,需要潘五爷这种地头蛇。如果我们能找到比潘五爷更有价值的人,松井就会重新权衡。”
“什么人能比潘五爷更有价值?”
沈清澜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
“伊万诺夫,铁路护卫队的中尉,有实权,跟俄国军方关系密切。更重要的是,他跟潘五爷有过节,潘五爷的走私线路常干扰铁路运输,伊万诺夫早就想动他。”
朱传武眼睛一亮:“您是说要借伊万诺夫的力?”
沈清澜放下笔。
“我们要让松井次郎知道,跟我们合作,比跟潘五爷合作更有前途。”
她顿了顿:“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筹码。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菜馆活下去。”
“怎么活?肉都买不到。”
沈清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这个人叫马保禄,是南岗区一家清真肉铺的掌柜,是回民。潘五爷的手伸不到那儿去。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先赊一批肉,渡过难关。”
朱传武接过名片,心头一热:“小姐,您总是……”
“别说这些。”
沈清澜打断他。
“快去。另外,告诉你爹,从明天起,菜馆改做素斋和鱼鲜。牛肉暂时不做,避其锋芒。”
“可招牌菜……”
沈清澜看着他说道:“留得青山在,传武,你要记住,在这世道,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朱传武重重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沈清澜声音轻了些。
“还有件事,我收到消息,奉天那边在招新军,待遇不错,管吃住,每月还有饷银。你可以考虑。”
朱传武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小姐,您要赶我走?”
沈清澜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不是赶你走,是给你一条路。在军队里,你能学枪,学本事,认识更多的人。将来万一有事,手里有枪,腰杆就硬。”
她转过身,眼神复杂:“而且,菜馆现在的状况,多一个人吃饭,就多一份负担。你去当兵,既能减轻家里压力,又能攒下饷银寄回来。”
朱传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当兵?他从来没想过。在山东老家时,当兵意味着“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意味着可能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可现在……
“我……我考虑考虑。”
他声音干涩。
沈清澜轻声道:“不急,你慢慢想,只是传武,人这辈子,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从济世堂出来,朱传武没直接回菜馆,而是去了松花江边。
三月的江风依然刺骨,冰面已经开始裂开,露出底下暗涌的江水。
他蹲在江堤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当兵?这意味着要离开哈尔滨,离开济世堂,离开沈小姐。
可如果不走,菜馆怎么办?爹娘大哥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一家人刚燃起的希望,被潘五爷这种人掐灭?
还有沈小姐那句话,“手里有枪,腰杆就硬”。
这些日子他太明白了,在这世道,没权没势,就只能任人宰割。
潘五爷敢欺负他们,不就是看准了他们没靠山吗?
可当兵是要打仗的,会死人的。
朱传武想起在逃荒路上见过的那些溃兵,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他要变成那样吗?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警觉回头,看见两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走过来,一个瞎了只眼,另一个脸上有道疤。两人手里都拎着棍子。
“小子,借点钱花花。”
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
朱传武站起身:“我没钱。”
“没钱?”
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他。
“穿得挺齐整,能没钱?搜!”
两人围上来。
朱传武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沈清澜给的那把匕首他一直随身带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吆喝声:“干什么的!”
是巡街的俄国巡捕。
两个汉子见状,啐了一口,转身跑了。
朱传武松了口气,却忽然觉得那独眼汉子的身形有些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他猛地想起周老二描述过的溃兵头子,独眼龙!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接下来的几天,朱传武心神不宁。
他暗中打听,确认吉林监狱确实逃了三个重犯,其中就有绰号独眼龙的冯天魁。
这人原是清军哨长,枪法好,心狠手辣,在吉林一带犯下多桩血案。
朱传武没敢告诉家里人,只是悄悄跟陈默说了。
陈默立刻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菜馆和济世堂。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