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江堤上,看着远处俄人俱乐部透出的灯光,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在山东老家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守着几亩地、一个家,让爹娘吃饱,把弟弟们拉扯大。
后来逃荒,他唯一的念头是活下去,找到爹。
现在日子安稳了,爹却把饭馆交到他手里,可他除了炒菜,还会什么?
“传文?”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朱传文回头,看见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脸熟,是常在道外摆摊卖卤味的周老四。
“周叔,这么晚了还出摊?”
“今儿个剩了点货,想着再守会儿。”
周老四放下担子,掀开棉被,一股浓郁的肉香飘出来。
“来,尝尝,刚出锅的酱牛肉。”
朱传文推辞不过,接了一小块。肉入口,他眼睛亮了。
这味道,醇厚里透着鲜甜,香料配得恰到好处,肉质酥而不烂,比他在山东吃过的任何一家酱肉都强。
“周叔,您这手艺绝了!”
周老四憨厚一笑:“祖传的方子,俺爷爷那辈儿就在济南府卖酱肉。闯关东带过来了,混口饭吃。”
“您这方子能教人不?”
话一出口,朱传文自己都愣了。
周老四顿了顿,叹口气:“按规矩,祖传手艺不外传。可俺老了,儿子又死在逃荒路上……这么着,你要真想学,明儿个来俺家,四马架胡同最里头那间。俺教你。”
朱传文扑通跪下:“周叔,您就是俺的恩人!”
“快起来快起来!”
周老四扶起他,“这世道,手艺能传下去,比带进棺材强。”
第二天一早,朱传文把这事跟家里说了。
朱开山沉吟半晌:“学手艺是好事。可人家祖传的方子,不能白要。传武,你去济世堂,问问沈大夫,库里有没有上好的黄芪、当归,咱们拿药材当拜师礼。”
沈清澜听了朱传武的来意,从药柜里取出一包药材:“这是五年生的岷县当归,还有内蒙的黄芪,都是上品。另外……”
她想了想,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按古方配的十三香,比市面上的香料粉更醇。你大哥学手艺,这个或许用得上。”
朱传武接过,心里暖烘烘的:“小姐,您总替我们想得周全。”
沈清澜抬眼看他:“你大哥性子实,学手艺是条出路。不过传武,你想过没有,饭馆的瓶颈,不单是菜式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定位。”
沈清澜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山东菜馆做的是家常菜,客源多是山东老乡和码头工人。可这些人,一个月下不了几回馆子。要想长久,得吸引更有消费力的客人——商行的掌柜、铁路的职员、甚至俄国人。”
朱传武若有所思:“您是说,得做点不一样的?”
“对。酱牛肉是个好开头。若能做成招牌,配着酒卖,做成礼盒卖,路子就宽了。”
沈清澜转身,目光清明。
“但这还不够。哈尔滨不缺饭馆,缺的是名号,济世堂为什么能立住?因为‘沈家药材,百年信誉’。饭馆也一样,得有让人记住的东西。”
她顿了顿:“你回去跟你爹说,等酱牛肉学成了,我帮你们设计一套礼盒。再用济世堂的关系,介绍几个商行的采买。第一步,先把酱牛肉卖进商行的年节礼单里。”
朱传武眼睛亮了:“小姐,您这是……”
“帮人帮到底。”
沈清澜轻轻一笑。
“何况,你们好了,你在济世堂才能安心。”
这话里有话。
朱传武心头一跳,不敢深想,只重重点头:“我这就回去说!”
四马架胡同在道外最偏僻的角落,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周老四的家只有一间屋,后半截搭了灶台,前半截住人,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朱传文带着药材和香料上门时,周老四正在院子里劈柴。
“周叔,这是俺家的一点心意。”
朱传文把东西递上。
周老四打开看了看,手有些抖:“这……这太贵重了。”
“您肯教俺手艺,比什么都贵重。”
周老四抹了把眼睛:“成,那咱就不废话了。今儿个,俺把祖传的酱牛肉方子,一字不落教给你。”
灶火升起来,大铁锅坐在火上。周老四从床底下搬出个陶罐,里面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汤。
“酱肉的第一要紧处,是这锅老汤。”
他舀出一勺,汤色醇厚,表面凝着一层油膜。
“俺这汤,从光绪十五年传到现在,中间逃荒都没断过,用瓦罐装着,走哪儿带哪儿。”
朱传文看得肃然起敬。
周老四开始讲解选肉、焯水、下料、火候。
每一步都有讲究:肉要选三岁黄牛的前腿腱子,焯水要冷水下锅,下料要分三次,火候要“大火攻,小火焖,关火浸”。
“香料配比是秘方,俺只说一遍,你记牢了。”
周老四压低声音,报出十三种香料的名字和分量。
朱传文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下。周老四看见沈清澜给的“十三香”,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好东西!配比精妙,比俺自己配的还周全。加进去,味道能再提三分!”
第一锅酱牛肉出锅时,已是深夜。周老四切了一盘,肉色酱红,纹理分明,香气扑鼻。
“尝尝。”
朱传文夹起一块,入口的瞬间,他差点哭出来。
就是这个味道,厚重、温暖、踏实,像极了记忆里山东老家过年时的灶火味。
“周叔,俺……俺不知道怎么谢您……”
周老四拍拍他的肩:“好好学,把这手艺传下去,就是谢俺了。”
接下来的三天,朱传文天天泡在周老四家。
从选肉到成品,每个环节亲手做一遍。
他本就踏实肯干,又有炒菜的底子,学得很快。
第三天傍晚,他把自己做的一锅酱牛肉端回家时,全家人都在等。
朱开山尝了一块,半晌没说话。
“爹,咋样?”
朱传文紧张得手心冒汗。
老汉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说道:“好,好……比你娘当年在济南府买的,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