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朱开山拍着大腿,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这买卖,做得!”
文他娘数着钱,眼圈又红了:“在山东老家时,做梦也没想到能在关东开饭馆……”
那文微笑着给公公婆婆倒茶:“爹,娘,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朱传文憨厚地笑着,看着妻子微微隆起的肚子,眼里满是幸福。
朱传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夜里,他送沈清澜回济世堂。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两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咯吱咯吱。
“今天生意真好。”
朱传武没话找话。
沈清澜点头道:“嗯,你爹和你大哥手艺好,你大嫂会经营,这饭馆差不了。”
“都是小姐帮衬。”
“是你们自家人争气。”
又沉默了。
走到济世堂门口,沈清澜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明天还要忙。”
朱传武站着没动。他看着沈清澜被月光照得清冷的脸,忽然鼓起勇气:“小姐,等我去了菜馆,还能……还能常回来看您吗?”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她才轻声道:“想来就来。济世堂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那……那我还能跟着您学医吗?”
“能。”
沈清澜顿了顿。
“只要你想学,我就教。”
朱传武心里一松,咧嘴笑了:“谢谢小姐!”
沈清澜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月光一样柔和:“去吧。”
朱传武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清澜还站在门口,看着他。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而挺拔,像雪地里的一竿青竹。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跑回去,抱住她,告诉她,他不想走,想一辈子留在她身边。
可他不敢。
只能用力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去。
沈清澜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门。
门关上,隔断了月光,也隔断了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愫。
菜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朱开山实诚,分量足,味道好,价格公道,很快就有了回头客。
那文会经营,推出了包月饭,一个月交五块大洋,管一天两顿,吸引了不少单身客商。
鲜儿手脚快,一个人能照应三桌客人。
朱传武两边跑,白天在菜馆帮忙,晚上回济世堂跟沈清澜学医。
沈清澜说到做到,把能教的都教了,从诊脉开方到针灸推拿,从药材炮制到店铺经营,倾囊相授。
这天夜里,朱传武在书房背《伤寒论》,沈清澜在一边看账本。烛光跳跃,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朱传武忽然放下书,说道:“小姐,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您为什么一直一个人?”
这话问得太私密。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有婚约的,但我逃离了。”
朱传武愣住了。
“在北平,家里给我说了门亲事,是位官家少爷。”
沈清澜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愿意,就求父亲让我来哈尔滨管分号。父亲答应了,条件是三年之内,不许谈婚嫁。”
“那三年之后呢?”
沈清澜轻轻笑了。
“谁知道呢。也许回北平,也许留在哈尔滨,也许去更远的地方。”
朱传武心里一紧:“您会走?”
“也许会,也许不会。”
沈清澜看着他。
“这世道,谁说得准明天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传武,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能自己做主的事不多。婚姻是一件,事业是一件。这两件,都得握在自己手里。”
朱传武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沈清澜转过身道:“去吧,不早了,明天菜馆还要忙。”
朱传武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小姐,不管您以后去哪儿,我都……我都跟着您。”
这话说得郑重。
沈清澜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微微一颤。她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门关上了。
沈清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哈尔滨的夜色,久久不语。
她想起父亲的信,想起沈家在北平的基业,想起那个她从未谋面的未婚夫。
也想起济世堂,想起这些日子在哈尔滨的经历,想起朱传武那双总是追随她的眼睛。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窗外,哈尔滨的冬天还未过去。可有些东西,已经在冰雪下悄悄生长,等待春天的到来。
出了正月,山东菜馆的红火劲儿像退潮般落了下去。
头一个月的新鲜感过后,老客们尝遍了招牌菜,新客增长渐缓。
道外区又新开了两家饭馆,一家做京帮菜,一家专营俄式简餐,分流了不少客人。
到了二月初八,菜馆的流水已不足开业时的一半。
这天打烊后,朱开山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文他娘数着铜板,眉头拧成了疙瘩:“今儿个才收了六块二,刨去本钱,勉强够交房租。”
那文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还在擦桌子:“爹,娘,别急。开馆子都有这么个坎儿,咱们得想新法子。”
朱传文蹲在灶间门口,盯着地上几片烂菜叶子发呆。
这个憨厚的山东汉子,掌勺时一把好手,可遇到经营上的事儿,就像闷进了葫芦里,半天憋不出个响屁。
朱传武从济世堂过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爹,今天生意咋样?”
朱开山没说话,只把账本推过来。
朱传武翻了几页,心里一沉。
饭馆连续七天,收入都在下滑。
鲜儿从后厨探出头,压低声音道:“二哥,大哥今天炒坏了两锅菜,盐放重了,客人都没吃完……”
正说着,朱传文忽然站起身,闷声道:“爹,我出去转转。”
“天都黑了,上哪儿转去?”文他娘问。
“就……就在附近走走。”
朱传文披上棉袄,推门出去了。那文想跟,被朱开山拦住:“让他一个人静静。”
哈尔滨二月的夜风还像刀子。
朱传文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松花江边。江面还封着冰,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