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到晌午。
朱传武醒来时,鲜儿已经做好了午饭。
简单的小米粥、咸菜、贴饼子,可热腾腾的,看着就舒坦。
“二哥,快吃。”
鲜儿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
“小姐说,今儿个歇一天,让大家缓缓神。”
“小姐起了吗?”
鲜儿压低声音。
“起了,在书房呢,陈叔一早出去了,说是去打听消息。”
正说着,陈默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呢?”
他问。
“在书房。”
陈默快步去了书房。朱传武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书房里,沈清澜正在看一封信。见陈默进来,她放下信:“怎么样?”
陈默擦了把汗。
“打听清楚了,松井次郎被彼得洛夫带回去,问了一上午话,可傍晚就放了,说是证据不足。”
沈清澜冷笑:“意料之中。”
陈默声音更低。
“还有,松井次郎从巡捕房出来,直接去了日本领事馆。我让人盯着,说他在里头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好看多了。”
“领事馆给他撑腰了。”
沈清澜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丢了这么大的人,一定会报复。”
“那咱们……”
“咱们以不变应万变,不过,有件事得提前准备。”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陈默。
“这是济世堂所有贵重药材的清单。你把这些药材,分批转移到城外的庄子里去。要快,要隐秘。”
陈默接过清单:“小姐是怕……”
沈清澜眼神深邃。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松井次郎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药材是济世堂的根基,不能有失。”
“我明白,这就去办。”
陈默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沈清澜和朱传武。
沈清澜看向他。
“传武,你也去帮着陈叔。那些药材,你认得多,知道怎么存放。”
“是。”
朱传武点头,却站着没动。
“还有事?”
朱传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姐,松井次郎背后有日本人撑腰,咱们斗得过吗?”
沈清澜沉默片刻,轻声道:“斗不斗得过,都得斗。济世堂三百年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况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济世堂上下十几口人,都指着这块招牌吃饭。我不能退。”
朱传武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说“我陪你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点头:“我明白。我去帮陈叔。”
接下来的两天,济世堂表面平静,底下却忙得不可开交。
贵重药材被分批装箱,趁着夜色运出城,存放在沈家在郊外的一处庄子里。那庄子是沈清澜来哈尔滨后置办的,地方偏僻,知道的人不多。
鲜儿也帮着整理药材清单。
这姑娘心思细,记性好,哪些药材该放在阴凉处,哪些该防潮,哪些该避光,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鲜儿,你真能干。”
朱传武忍不住夸道。
鲜儿脸一红:“跟小姐学的。小姐说,药材是治病救人的东西,马虎不得。”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车药材运走了。
沈清澜站在空了一半的库房里,环视四周,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舍不得?”
朱传武问。
沈清澜摇头道:“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憋屈。好好的药铺,被逼得东躲西藏,像做贼一样。”
朱传武想安慰她,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笨拙地挠挠头:“等这阵风过去,咱们再把药材运回来。”
沈清澜看他一眼,笑了:“你说得对。风总会过去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身子晃了一下。
“小姐!”
朱传武赶紧扶住她。
入手很轻,她的手臂细得像一折就断。
朱传武心里一紧,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要坐诊,晚上要安排转移药材,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沈清澜站稳,轻轻抽回手臂。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回去歇歇就好。”
“我送您回房。”
沈清澜摆手道:“我没事,你去前堂看看,今天该盘账了。”
朱传武看着她走回房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想跟上去,可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里,朱传武怎么也睡不着。他起身去了后院,却看见书房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他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透过窗纸,能看见沈清澜伏在桌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朱传武轻轻推开门。
果然,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旁边摊着账本。烛光跳跃,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心里一疼,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叫醒她回房睡,又不忍心。
最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可沈清澜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朱传武,愣了一下。
“你怎么……”
“我看您睡着了,怕您着凉。”
朱传武脸红了。
“您……回房睡吧。”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有些朦胧,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
披在肩上的外衣滑落,朱传武赶紧接住。
“谢谢。”
沈清澜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我送您回房。”
这次沈清澜没拒绝。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房门口,沈清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朱传武。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
她忽然开口。
“传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朱传武浑身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您救过我”“因为您教我本事”“因为您收留了鲜儿”,可这些话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您……您对大家都好。”
沈清澜看了他很久,久到朱传武以为她要看出他心底的秘密了。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去吧,早点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