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朱传武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他刚才差点……差点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好险。
他转身回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刚才沈清澜看他的眼神,那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朱传武不敢想,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而门内的沈清澜,也没有睡。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里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朱传武那慌乱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这些日子以来,他那些下意识的关心和守护……
她不是不懂。
可正是因为她懂,才更要装作不懂。他是朱家的儿子,是鲜儿的干哥哥,是在济世堂学医的伙计。
除此之外,不该有别的。
乱世里,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她肩上扛着太多责任,不能有半分分心。
沈清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
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斗争,还在等着她。
而哈尔滨的天,似乎又要变了。
九月十八,霜降。
哈尔滨的清晨已经有了寒意,济世堂后院的老槐树开始落叶,黄叶铺了满地。
朱传武拿着扫帚正在清扫,忽然听见前堂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平常病人那种有节制的敲法,是慌乱而用力的砸门。
他扔下扫帚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满身尘土的汉子,脸被烟灰熏得黢黑,棉袄袖子烧了个大窟窿。是放牛沟的周家老二,朱家的邻居。
“传武!快……快……”
周老二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你家……你家出事了!”
朱传武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拽住他,问道:“出啥事了?你慢慢说!”
周老二眼眶通红道:“溃兵……是溃兵!前儿夜里,一伙溃兵窜到咱屯子,见东西就抢,见房子就烧!你家的房子……烧没了!”
“我爹娘呢?大哥大嫂呢?”
朱传武声音都变了调。
周老二抹了把脸。
“人没事!人都跑出来了!可房子……全烧光了!朱大叔让我连夜赶来报信,说放牛沟待不住了,要去齐齐哈尔,让你……让你别担心,好好在哈尔滨跟着沈大夫。”
朱传武脑子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想起一个月前家里来信,说秋收后要翻修房子,爹还计划在屋后盖个猪圈,现在全没了。
“什么样的溃兵?多少人?从哪儿来的?”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澜不知何时出来了,她披着件素色夹袄,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锐利。
周老二看见她,慌忙行礼:“沈大夫……听说是从吉林那边溃散下来的兵,有二三十号人,带着枪。领头的是个独眼龙,凶得很。不光咱屯,附近几个屯子都遭了殃。”
“官府呢?没管?”
周老二叹气道:“管了……可等乡勇队赶到,那伙人早跑没影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溃兵比胡子还狠。抢完就烧,烧完就跑,上哪儿抓去?”
沈清澜沉默片刻,对朱传武道:“先让你这位老乡进屋歇歇,喝口水。”
又吩咐闻声出来的墨竹:“墨竹你去准备些干粮和盘缠。”
她把朱传武拉到一旁,低声道:“你现在回屋,收拾些应急的东西。另外,给家里写封信,我让周兄弟带回去。”
朱传武眼眶发红:“小姐,我……我想回家看看。”
“现在不能回。”
沈清澜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溃兵刚洗劫过,那地方现在乱得很。你回去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听你爹的,让他们先去齐齐哈尔安顿。等那边稳当了,你再过去。”
“可齐齐哈尔那么远,路上……”
“所以更要把信写清楚。”
沈清澜看着他,说道:“告诉你爹娘,济世堂在哈尔滨有分号,若齐齐哈尔那边不顺利,可以来哈尔滨。咱们这儿,不缺他们一口饭吃。”
朱传武喉咙发堵,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写信。”
书房里,朱传武铺开信纸,笔却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墨在笔尖凝成一滴,啪嗒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怎么写?说儿子不孝,不能回去帮你们重建家园?说你们一路往北走,路上小心?这些话太轻,轻得像羽毛,压不住千里之外的灾难。
最后,他写道:“爹、娘、大哥、大嫂:儿在哈尔滨一切安好,沈小姐待我如家人。听闻家中遭难,儿心如刀绞,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回。然沈小姐言之有理,此刻回乡恐添乱。爹娘既决意北迁,儿自当遵从。”
“齐齐哈尔路远天寒,务必备足衣物干粮。若那边投亲不顺,可来哈尔滨。沈小姐已允诺,济世堂可暂作安身之所,儿在此有工做,有饭吃,定能奉养双亲,照应兄嫂。”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另,儿随信捎去银元五十块,棉衣两套,药材一包。路上若遇风寒伤病,可按方用药。儿传武叩首。九月十八。”
信写完,墨竹已经准备好了包裹,里面有两套崭新的棉衣棉裤,一包常用药材,还有用红纸包着的五十块大洋。
沈清澜又额外添了二十块:“穷家富路,多带些钱总没错。”
周老二接过东西,千恩万谢:“朱大叔看见这些,心里就踏实了!”
送走周老二,济世堂后院一片沉寂。
鲜儿已经听说了消息,眼圈红红的,蹲在灶台前默默添柴。
她知道,干爹干娘要走了,那么远,这辈子还能见着吗?
沈清澜轻声唤她。
“鲜儿,别太担心了。”
鲜儿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下来:“沈大夫……我,我想跟他们一起走……”
沈清澜拍拍她的肩,说道:“现在还不行,等他们在齐齐哈尔安顿下来,你再过去,那时候路上也太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