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次郎提高了声音。
“还给他们!不过……”他看向朱传武,你回去告诉沈清澜,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朱传武不理会他的威胁,对司长拱手:“那就请大人开仓放货。我们的车还在外面等着。”
一个时辰后,两辆马车满载药材,驶出了长春城。
朱传武坐在车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刚才那一幕,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可他不后悔,为了济世堂,为了沈小姐,他不能退。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
朱传武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心里想的却是沈清澜。
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担心这趟行程?
他掏出那把匕首,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沈字。
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忽然明白了。
那种慌乱,那种心疼,那种想要守护的心情,是喜欢。
他喜欢上沈小姐了。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里所有的迷雾。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慌乱。
他配吗?他一个逃荒来的穷小子,大字不识几个,凭什么喜欢沈小姐?
朱传武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
不,他不能想这些。
他只要好好跟着沈小姐,帮她守着济世堂,帮她做该做的事,其他的不重要。
只要她好,就够了。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前方是漫长的路,也是未知的明天。
而在哈尔滨济世堂的后院,沈清澜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小姐,担心朱兄弟?”
墨竹轻声问。
沈清澜没否认。
“嗯,长春那边水很深。”
“朱兄弟机灵,不会有事的。”
沈清澜沉默片刻,轻声道:“他是个实诚人,可有时候太实诚了,容易吃亏。”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东北地图。
手指从哈尔滨滑到长春,又滑到奉天。
松井次郎,关东军,药材采购……这些线索连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得不面对的可能。
日本人在准备下一场战争。
而她手里的那些药,那些能救命也能杀人的药,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的肥肉。
朱传武回到哈尔滨时,已是掌灯时分。
两辆马车满载药材驶进济世堂后院,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陈默带着伙计们迎出来卸货,看见药材完好无损,都松了口气。
“二哥回来了!”
鲜儿从灶间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路上顺利吗?”
朱传武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顺利,药材都拿回来了。”
他边说边往正堂走,眼睛不自觉地在院里搜寻。
灶间的灯光透出来,药房的窗户亮着,书房……书房的灯也亮着。
“小姐在书房?”
他问。
鲜儿小声道:“嗯,等你好一会儿了,饭都热了两遍了。”
朱传武心里一暖,快步走向书房。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听见里头传来清泠泠的一声:“进。”
沈清澜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本医书,面前的饭菜却一口未动。
见他进来,她放下书,抬眼看他。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
朱传武站得笔直。
“回来了,两车药材,一样不少,长春税务司那边松井次郎也在。”
他把经过细细说了。
说到松井次郎拿出关东军采购令时,沈清澜眉头微蹙;
说到他硬顶回去时,她唇角微微勾起;
说到最后松井次郎那句来日方长时,她眼神冷了下来。
“做得很好。”
听完,沈清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没丢济世堂的脸。”
这话说得平淡,可朱传武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他脸一热,低下头:“是小姐教得好。”
沈清澜轻轻笑了。
“我没教过你跟人硬顶,那是你骨子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问道:“吃饭了吗?”
“还没……”
沈清澜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那就一起吃,鲜儿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两人对坐着吃饭。朱传武饿了一天,埋头扒饭,可眼睛总忍不住瞟向对面。
沈清澜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数米粒。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
朱传武心里那股慌乱又上来了。
他赶紧移开视线,专心对付碗里的饭。
沈清澜忽然开口。
“这次的事,松井次郎不会善罢甘休,他丢了面子,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那咱们……”
沈清澜放下筷子。
“兵来将挡罢了,不过,从明天起,济世堂要加强戒备。夜里要有人值夜,库房要加锁。陈默那边我已经交代了。”
朱传武重重点头:“我去值夜。”
“不用你。”
沈清澜看他一眼。
“你刚回来,歇两天。值夜的事,陈默会安排。”
朱传武脱口而出。
“我不累,我在长春睡得好,真的,我身体好着呢!”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证明自己不累?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随你。不过别逞强,身体要紧。”
吃过饭,朱传武帮着收拾碗筷。鲜儿进来时,看见两人一起收拾,眼睛亮了亮,抿嘴笑了。
“二哥,你去歇着吧,我来。”
她接过碗筷。
“你也累了一天了。”
朱传武没松手。
“我不累。”
鲜儿笑得更深了。
“小姐教了我一天认药,我精神着呢。”
沈清澜这时站起身:“都早点歇着吧。传武,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出诊,有些事,你得学着独当一面了。”
这话里的意思,朱传武听懂了。他重重点头:“是。”
夜里,朱传武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沈清澜的样子。
她说话时的神情,吃饭时的样子,还有那句“那是你骨子里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摸出枕边那把匕首。
刀柄上的“沈”字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可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对沈小姐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份情愫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火车边她救他的时候?是她教他认药的时候?还是她站在济世堂门前,说“咱们不退”的时候?
他说不清。
只知道这份感情像春草一样,不知不觉就长满了心田,拔不掉,斩不断。
可他知道,这份感情不能说,不能表露。
沈小姐是天上的明月,他是地上的泥土。他能做的,就是守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护着她,帮着她,看着她好。
这就够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朱传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事要做,他得养足精神。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