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朱传武收拾行装。鲜儿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包袱。
“二哥,这是干娘让我带给你的鞋垫,还有……”
她掏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护身符。
“这是大嫂去庙里求的,让你带着。”
朱传武接过,心里暖暖的:“谢谢妹子。”
鲜儿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二哥,你小心点,我听说,长春那边不太平。”
朱传武笑笑。
“放心吧,我就是去讲道理,又不打架。”
正说着,沈清澜来了。她手里拿着个皮袋子:“这里头是五十块大洋,路上用,另外,这把匕首你带着防身。”
她从袋子里取出一柄短刀,刀鞘是牛皮的,刀柄上刻着个沈字。
“小姐,这……”
“拿着。”
沈清澜把刀塞进他手里。
“出门在外,多个防备总是好的。”
她的手很凉,碰到朱传武的手时,他浑身一颤。
那股熟悉的慌乱又涌上来,他赶紧低下头:“谢……谢谢小姐。”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轻声道:“传武,这趟去,不只是为了那两车药材。”
朱传武抬起头。
沈清澜眼神深邃。
“松井次郎扣咱们的车,是想试探我的底线,你若软了,他会得寸进尺。你若硬了,他才会知道,济世堂不是好欺负的。这个分寸,你得把握好。”
朱传武重重点头:“我明白。”
“去吧,今晚早点歇着。”
沈清澜转身走了。
朱传武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匕首。
刀柄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像烙印一样,烫在他心上。
这一夜,他又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朱传武就出发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他靠在车厢里,手里摩挲着那把匕首。
刀身出鞘,寒光凛冽,刀背上刻着一行小字:“济世救人,问心无愧”。
这是沈家的家训。
朱传武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豪气。
他是去为济世堂办事,是为沈小姐分忧。这份信任,这份托付,比什么都重要。
三天后,马车驶进长春城。
长春比哈尔滨小些,可也热闹。
日本人的影子更重了,街上随处可见穿和服的人,店铺招牌多是日汉双语。
朱传武按地址找到税务司,是个二层小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卫兵。
“干什么的?”
卫兵拦住他。
“哈尔滨济世堂的,来问被扣的药材。”
朱传武递上凭证。
卫兵看了一眼,进去通报。
不多时,出来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穿着税务司的制服。
“你就是济世堂的人?”
瘦高个上下打量朱传武,语气不善道:“那两车药材,涉嫌走私,已经没收了。回去吧。”
朱传武不慌不忙,取出沈清澜的信:“这是我们东家的亲笔信,还请大人过目。济世堂的药材,每一批都有正规手续,绝无走私。大人若不信,可以查海关记录。”
瘦高个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信上盖着沈清澜的私章,还有太医院的关系证明。
他语气软了些。
“这个我做不了主,得问我们司长。”
“那就请带我去见司长。”
瘦高个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朱传武进去了。
司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朱传武,他皱了皱眉。
朱传武深施一礼。
“司长大人,济世堂的两车药材在长春被扣,说是走私。可我们有全套手续,海关记录可查。还请大人明察。”
他把所有凭证一一摆开。司长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凭证太齐全了,齐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是有人举报你们药材里夹带私货。”
司长支吾道。
朱传武挺直腰杆道:“那就请大人当场查验,若查出一件私货,济世堂甘愿受罚。若查不出,还请大人还我们清白,赔偿损失。”
话说得硬气。司长额头冒汗。
他当然知道那两车药材没问题,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要为难济世堂。
现在人家找上门来,证据确凿,他再硬扣着,就是明着违法了。
正僵持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日本人。
朱传武心里一紧,这人居然是松井次郎。
松井次郎皮笑肉不笑。
“司长大人,我听说济世堂的人来了?”
司长像见了救星,连忙起身:“松井先生,您来得正好,这事您看怎么办?”
松井次郎走到朱传武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是沈清澜派来的?”
“是。”
朱传武不卑不亢。
松井次郎冷笑道:“那两车药材,我说扣了,就是扣了,你回去告诉沈清澜,想拿回药材,就乖乖跟我合作。否则……”
“否则怎样?”
朱传武直视他。
“松井先生,您是个生意人,该知道做生意要讲规矩。我们济世堂按规矩办事,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走的手续一样不落。您凭什么扣我们的货?”
“凭这个。”
松井次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关东军军需部的采购令。从现在起,所有优质药材,优先供应军需。你们那两车药材,被征用了。”
朱传武拿起那张纸,确实是关东军的文件,盖着鲜红的印章。
他心里一沉,但面上不露:“既然是军需征用,那该有征用文书,该按市价补偿。请问文书在哪儿?补偿款是多少?”
松井次郎脸色一僵。
他哪有什么文书?这根本就是强抢。
他咬牙切齿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是济世堂的伙计,奉东家之命来要回属于我们的货物。”
朱传武一字一句道:“松井先生若拿不出正规的征用文书,就请把药材还给我们。否则,我们就去奉天,去关东军司令部,问问这到底是谁的规矩!”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司长吓得脸都白了。去关东军司令部?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松井次郎死死盯着朱传武,眼神像要吃人。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年轻人,竟敢跟他硬碰硬。
良久,他忽然笑了:“好,好。有胆色。”他转头对司长道,“把药材还给他们。”
“松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