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礼知道,今天这场戏,唱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个笑:“看来是场误会。沈小姐的账目清清楚楚,没有问题。商务局会发文澄清,还济世堂清白。”
沈清澜微微欠身。
“那就多谢周局长了,不过,我还有一事要问,药行会联名诬告,险些毁了济世堂百年声誉,这事该怎么算?”
周崇礼额头冒汗:“这个……这个……”
“诬告反坐,是自古的道理。”
沈清澜环视那几个药行掌柜。
“几位既然敢联名,就该担得起后果。从今天起,济世堂与诸位,再无生意往来。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就走。
朱传武和鲜儿赶紧跟上。陈默指挥人把箱子重新抬上马车。
走出商务局时,外头的阳光正好。
沈清澜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身子却晃了一下。
“小姐!”
朱传武一把扶住她。
入手很轻,她的手臂纤细得不像话。朱传武心里一紧,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没事。”
沈清澜站稳,轻轻抽回手臂。
“就是有点累。回去吧。”
马车上,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吓人。
朱传武想说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盯着她,生怕她再有什么不舒服。
鲜儿小声问:“二哥,小姐她……”
朱传武低声道:“她累着了,回去让她好好歇歇。”
回到济世堂,沈清澜直接回了房。
朱传武站在她房门外,听着里头没动静,心里七上八下的。
墨竹端着热水过来:“朱兄弟,你去歇着吧。小姐有我呢。”
“她没事吧?”
墨竹叹了口气道:“就是累的,这三天,小姐总共睡了不到六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朱传武咬咬牙,转身去了厨房。
他记得沈小姐教过他一道药膳方子,黄芪炖乌鸡,最是补气养神。他让厨娘杀了只乌鸡,照着方子,一样一样下料,守在灶台前,看着火候。
炖了整整两个时辰,汤色澄黄,香气四溢。
朱传武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沈清澜房门口。
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微弱的声音:“进。”
沈清澜已经起来了,换了身家常的月白旗袍,她头发松松挽着,正坐在书桌前看信。
见朱传武进来,她放下信:“怎么了?”
“小姐,喝点汤。”
朱传武把碗放在桌上,笑着说道:“这是黄芪炖乌鸡,补气的。”
沈清澜愣了愣,抬头看他。
年轻人的脸上还沾着灶灰,眼神里满是担心,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
她心里微微一暖,唇角不自觉勾起:“你炖的?”
朱传武点头道:“嗯,按您教过的方子。您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沈清澜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很鲜,火候正好,黄芪的香气融在汤里,不浓不淡。
她放下碗道:“很好喝,谢谢。”
朱传武松了口气,咧嘴笑了:“那您多喝点。锅里还有,我让墨竹姐温着。”
他转身要走,沈清澜叫住他:“等等。”
她从抽屉里取出个小瓷瓶:“这个你拿着。三天没好好休息,你也累了。睡前吃一粒,能睡得好些。”
朱传武接过瓷瓶,掌心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谢小姐。”
沈清澜又拿起信道:“去吧,晚上不用过来了,好好歇着。”
朱传武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攥着那个小瓷瓶,掌心微微发烫。
脑海里全是她刚才喝汤时的样子,睫毛低垂,嘴唇沾着汤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心里忽然慌了一下,这种情绪不对劲。
他用力摇摇头,快步回了自己房间。
鲜儿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他,笑着打招呼:“二哥,小姐喝汤了吗?”
“喝了。”
“那就好。”
鲜儿甩了甩手上的水。
“二哥,你真细心。我就想不到给小姐炖汤。”
朱传武脸一热,含糊应了声,钻进屋里。
他躺在炕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瓷瓶。
闭上眼睛,沈清澜的样子就在眼前晃,她站在商务局台阶上挺直的脊背,她喝汤时低垂的睫毛,她教他认药时专注的眼神……
乱了,全乱了。
朱传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要不是沈小姐收留,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刨食呢。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可心不听话。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济世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商务局发了澄清公文,药行会那几个掌柜灰溜溜地不再提联名的事。
松井药房也安静了,松井次郎好些天没露面。
鲜儿学得很快。
她已经能独立抓一些简单的方子,账目也理得清清楚楚。
沈清澜对她很满意,开始教她一些基础的医理。
这天下午,沈清澜出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怎么了?”
朱传武迎上去。
沈清澜摘下披肩。
“刚才去给俄国领事夫人看病,听见些风声,松井次郎没死心。他在奉天活动得很厉害,好像快要拿下关东军那笔订单了。”
“那咱们……”
沈清澜语气坚决。
“咱们不掺和,但我担心,他会用别的法子逼我就范。”
正说着,陈默急匆匆进来:“小姐,出事了。”
“说。”
陈默脸色铁青道:“咱们往奉天发的两车药材,在长春被扣了,说是违禁品,要全部没收。”
“哪两车?”
“一车三七,一车黄连,都是上等货,值八百大洋。”
沈清澜冷笑:“终于出手了。扣车的是什么人?”
“长春税务司的,但听押车的老刘说,现场有日本人。”
“明白了。”
沈清澜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
“给奉天分号的掌柜写信,让他想办法疏通。另外传武,你跑一趟长春。”
朱传武一愣:“我?”
“你带着济世堂的凭证,还有我的亲笔信,去见税务司的人。”
沈清澜看着他,问道:“你敢不敢?”
“当然敢!”
朱传武挺直腰杆。
沈清澜提笔写信。
“好,你记住,态度要硬,道理要讲,但别跟人起冲突。咱们占着理,不怕他们。”
她写好信,盖上私章,递给朱传武:“明天一早就出发,陈叔,你派两个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