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哈尔滨的街道还笼罩在薄雾中。
济世堂后院,十口樟木箱子整整齐齐码在院中央,箱盖上贴着封条,墨迹已干。
这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成果,济世堂近三年的进货凭证、销售记录、药方存根、银钱往来,全部按年份、类别整理得清清楚楚。
沈清澜站在台阶上,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可脊背挺得笔直。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陈默低声道:“小姐,都备齐了,商务局那边……”
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
“我亲自去。”
“我也去。”
朱传武上前一步。
沈清澜看他一眼,点点头:“好。鲜儿也去,账目是你帮着整理的,该知道怎么回事。”
鲜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是!”
马车载着十口箱子,缓缓驶向商务局。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俄国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可朱传武知道,今天这一趟,关乎济世堂的生死。
他坐在沈清澜对面,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朱传武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深夜,他起来倒水,看见书房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沈清澜伏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旁边堆着高高的账册。
那一刻,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肩上扛着济世堂的招牌,扛着沈家三代的声誉,还要扛着他们这些人的生计。
她从不叫苦,从不抱怨,只是静静地、稳稳地扛着。
“看我做什么?”
沈清澜忽然睁开眼睛。
朱传武脸一热,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就是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吃点东西?”
“到了商务局再说。”
沈清澜撩开车帘,看向窗外。
“松井次郎不会轻易罢休的。今天这场戏,得唱好了。”
商务局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药行会那几个掌柜,还有几个拿着纸笔的记者,是《远东报》的刘远叫来的。
松井次郎站在最前面,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沈小姐,好大的阵仗。”
他打量着那十口箱子,说道:“这是要把济世堂搬空啊?”
沈清澜没理他,径直往里走。陈默和朱传武抬着箱子跟上。
周崇礼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见沈清澜进来,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都在这儿了?”
“都在这儿。”
沈清澜打开第一口箱子。
“光绪二十九年到三十一年,所有进货凭证。第二箱,销售记录。第三箱,药方存根。第四箱,银钱往来。第五箱……”
她一样一样介绍着,声音清晰平稳。周崇礼叫来两个账房先生,开始查验。
会客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松井次郎凑到周崇礼身边,低声道:“周局长,这么多账目,三天就整理出来?怕不是临时做假的吧?”
声音不大,可满屋子都听见了。
沈清澜抬眼看他:“松井先生若不信,可以亲自查验。每一笔账目,都能找到对应的进货单、出货单、银钱凭证。若有一笔作假,济世堂甘愿认罚。”
松井次郎追问道:“那进货渠道呢?你那些特效药,是哪里来的?”
沈清澜淡淡道:“沈家祖传秘方,自行炮制,松井先生若感兴趣,可以去北平太医院查查沈家的档案,乾隆年间,沈家先祖曾奉旨编纂《御制本草纲目拾遗》。沈家的制药之法,是有来处的。”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松井次郎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被周崇礼抬手制止。
查验从上午持续到下午。
两个账房先生越查脸色越凝重,账目太清楚了,清楚得简直不像真的。
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每一分钱的流向都明明白白。而且济世堂的利润,竟比他们预想的低得多。
一个账房先生擦着汗,说道:“周局长,查了大半,没发现什么问题。进货价格合理,销售价格甚至比市价还低一些。”
松井次郎急了。
“这不可能,那些盘尼西林、磺胺,她卖得那么便宜,肯定有问题!”
沈清澜轻轻笑了:“松井先生说的是您药房卖三块大洋一支的盘尼西林吧?济世堂的盘尼西林,一支卖一块五。至于为什么便宜……因为我不赚黑心钱。”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松井次郎脸上。
围观的记者们低头猛记,几个药行掌柜互相使眼色,开始往后缩。
周崇礼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想借这个机会打压济世堂,卖给松井次郎一个人情,人家可现在账目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
松井次郎咬牙切齿道:“就算账目没问题,那些药的来源也值得怀疑!谁能证明不是走私来的?”
“我能证明。”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看见伊万诺夫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俄国铁路局的官员。
“沈小姐的药,我们铁路局医务处用了大半年了。”
伊万诺夫用生硬的汉语说:“每一次进货,都有正规手续,都经过海关查验。松井先生若不信,可以去海关查记录。”
他转向周崇礼,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铁路局出具的证明。济世堂的所有药品,来源合法,质量可靠。”
周崇礼接过文件,手有些抖。
伊万诺夫是铁路护卫队的中尉,他出面作证,分量不轻。
局面彻底逆转了。
松井次郎脸色铁青,还想垂死挣扎:“就算……就算来源没问题,她垄断药源总是事实吧?不然为什么只有她有那些特效药?”
“因为我肯下功夫,肯花本钱。”
沈清澜的声音冷了下来。
“松井先生若不服,大可以自己研究,自己生产。而不是在这里,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打压同行,欺行霸市!”
这话掷地有声,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