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次郎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些旧关系,怎么样?沈小姐若愿意合作,咱们三七分账,你出货,我出关系。事成之后,济世堂就是哈尔滨药行的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沈清澜轻轻笑了:“松井先生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济世堂做的是治病救人的生意,不碰军需。”
松井次郎脸色一沉:“沈小姐,这可是皇军的订单。你不接,就是不给皇军面子。”
沈清澜声音冷了下来。
“日本人的面子,不该用中国人的药来贴,松井先生请回吧。”
松井次郎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沈小姐有骨气。不过这哈尔滨的药行,可不是你沈清澜一个人说了算。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药铺里一片死寂。
鲜儿从后堂出来,脸色发白:“小姐,他们……”
“没事。”
沈清澜摆摆手道:“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看得出来,暴风雨要来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济世堂门口围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松井次郎,身后跟着药行会那几个掌柜,还有几个穿巡捕衣服的俄国人。
“沈清澜!”
松井次郎高声喊道:“商务局有令,济世堂涉嫌走私违禁药品,即刻查封待查!”
陈默想拦,被两个俄国巡捕推开。
松井次郎带人就要往里闯。
就在这时,鲜儿忽然冲出来,挡在门口。
她手里举着本厚厚的账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是济世堂近三年的进货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你们说我们走私,证据呢?”
松井次郎一愣,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敢拦他。
“你是什么东西?滚开!”
鲜儿挺直腰杆:“我是济世堂的学徒,要查封,可以!拿出官府的文书!拿出证据!不然,就是私闯民宅,目无法纪!”
这话说得在理。
围观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就是啊,凭什么说封就封?”
“沈大夫是好人,救过多少人呢……”
松井次郎脸色难看。
他确实没拿到正式的查封文书,周崇礼虽然偏向他们,可也不敢明目张胆违法。
正僵持着,一辆马车驶过来。车上下来个人,正是周崇礼。
“怎么回事?”
周副局长板着脸。
松井次郎忙上前:“周局长,济世堂涉嫌……”
“涉嫌什么,都要讲证据。”
周崇礼打断他,转向沈清澜。
“沈小姐,药行会举报你走私违禁药品,商务局不能不查。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近三年的进货凭证、销售记录整理好,送到局里。若查实无误,自会还你清白。”
这话看似公道,实则刁难,三天时间,要整理三年的账目,分明是想打沈清澜一个措手不及。
不料沈清澜点头:“好,就三天。”
松井次郎还想说什么,被周崇礼一个眼神止住了。一行人悻悻离去。
济世堂门口的人群散了。
鲜儿还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账册,脸色发白。
沈清澜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做得很好。”
鲜儿抬起头,眼圈红了:“小姐,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沈清澜轻声道:“这世上,欺负人的事多了,但公道自在人心,鲜儿,去,把账册都搬出来。咱们一块儿整理。”
接下来的三天,济世堂后院灯火通明。
沈清澜、朱传武、鲜儿、陈默、墨竹,还有王掌柜和几个老伙计,所有人都在忙着整理账目。
三年的进货单、销售记录、药方存根,堆了满满一屋子。
鲜儿虽然认字不多,可记性好,手又巧,帮着分类、编号、抄录,一点也不比旁人慢。
陈默发现,这姑娘对数字特别敏感,一笔账目看一遍就能记住,有些模糊的地方,她还能凭记忆推算出大概。
“鲜儿,你以前学过算账?”
他忍不住问。
鲜儿摇头:“没学过。就是……就是逃荒路上,得记着还剩多少粮食,还能走几天路。记错了,就得饿肚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陈默听得心头一酸。
第三天傍晚,所有账目整理完毕,装成整整十大箱。
a沈清澜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明天一早,送到商务局。”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今晚都早点歇着。”
夜里,朱传武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院里,看见鲜儿也站在那儿,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咋还不睡?”
鲜儿回头,笑了笑:“睡不着。二哥,你说咱们能把账目交上去,就没事了吗?”
朱传武沉默片刻,摇头:“不知道。但沈小姐说能,就一定能。”
鲜儿轻声道:“沈小姐真厉害,一个女子,在这哈尔滨开这么大的药铺,还能跟那些男人斗。我要是能有她一半本事,就好了。”
朱传武道:“你也会有的,沈小姐愿意教你,是你的造化。好好学,将来……”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将来怎样?他也不知道。这世道变幻莫测,谁又能说得准将来?
鲜儿却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朱传武道:“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鲜儿点头,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轻声道:“二哥,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那天在放牛沟,把我拽进院子。”
鲜儿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要不是你,我可能……可能就真的走了。”
朱传武喉咙发堵,半晌才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鲜儿重重点头,进屋去了。
朱传武站在院里,看着哈尔滨的夜空。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美,万家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可这美景之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争斗,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难。
他想起来哈尔滨这一路,沈小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她救他,教他,如今又收留了鲜儿。
她明明可以不管这些事,安安分分当她的沈家大小姐,可她偏要在这乱世里,撑起济世堂这块招牌。
为什么?
朱传武想不明白。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跟着这个人,走这条路,错不了。
远处,松井药房二楼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似乎在密谋什么。
朱传武握紧了拳头。
该来的,总会来。
但济世堂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