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脸色凝重。
“还有，日本领事馆那边，最近频繁约见商务局的周副局长。昨天周副局长派人送来口信，说让您回来后尽快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沈清澜轻轻叩着桌面：“松井次郎本人呢？”
陈默道：“他去奉天了，前天刚回来，听说是去见关东军的人。回来之后，气焰更嚣张了，到处放话，说济世堂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清澜站起身。
“知道了，鲜儿，你今晚先跟墨竹住，明天开始，白日里在前堂帮忙，晚上我教你认字。”
鲜儿应声去了，朱传武却没走。
“小姐，松井次郎这次来者不善。”
“我知道。”
沈清澜走到窗边，望着街对面松井药房二楼亮着的灯光。
“他想借日本人的势压垮济世堂。可有些东西，不是权势能压垮的。”
她转身，看着朱传武：“明天你跟我去商务局。这场仗，得正面打了。”
第二天上午，哈尔滨商务局的小会客室里，沈清澜见到了周崇礼副局长。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藏青色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可眼神很锐利。
“沈小姐，久仰。”
周崇礼起身相迎。
“请坐。”
茶端上来了，是上好的龙井。
周崇礼抿了一口，开门见山：“沈小姐，最近药行会那边，对济世堂有些意见。”
沈清澜语气平静。
“我听说了，他们说我们垄断药源，哄抬药价。”
周崇礼点头道：“是，松井次郎联合六家掌柜，递了联名状。商务局不能不管。”
“周局长打算怎么管？”
周崇礼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他们提出的解决方案，要成立哈尔滨药行联合采购会，所有药铺必须入会，统一采购，统一价格，之后由药行会推选五家代表，负责采购事宜。”
沈清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笑了：“这五家代表里，想必有松井药房吧？”
周崇礼也不遮掩。
“自然，松井次郎是发起人，又是日本侨民，于情于理都该有他一席。”
“那济世堂呢？”
“济世堂……”
周崇礼顿了顿。
“可以有一个席位。但前提是，必须交出药材进货渠道，接受统一调配。”
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很明白，要么入伙，交出命脉，要么出局，被整个行业排挤。
沈清澜放下文件，直视周崇礼：“周局长，商务局是中国的衙门，还是日本人的衙门？”
周崇礼脸色一变：“沈小姐这是什么话？”
“如果是中国的衙门，就该主持公道，而不是帮着日本人吞并中国商号。”
沈清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济世堂的药材渠道，是沈家三代积累，凭什么交给日本人？”
“这不是交给日本人，是为了规范市场……”
沈清澜笑了。
“规范市场？用日本人的规矩，来规范中国人的生意？周局长，您这顶乌纱帽，是朝廷给的，还是日本领事馆给的？”
这话太重了。
周崇礼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沈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
沈清澜也站起身，微微欠身：“抱歉，是我失言了。不过，要我交出进货渠道，绝无可能。商务局若觉得济世堂违规，大可派人来查。查实了，该怎么罚怎么罚。查不实，也请还济世堂一个清白。”
她说罢，转身就走。
朱传武紧跟其后。
走到门口时，周崇礼忽然开口：“沈小姐，你可知道，松井次郎手里有关东军的订单？”
沈清澜脚步一顿。
周崇礼声音压低。
“大批量的军需采购，他要是拿下了，往后哈尔滨的药行，就是他一家独大。沈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清澜没回头，只淡淡道：“多谢周局长提醒。不过，济世堂做的是治病救人的生意，不是军火买卖。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人出了商务局。
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朱传武心里却一片冰凉。
“小姐，关东军的订单……”
“我知道。”
沈清澜脚步不停。
“松井次郎想用这单生意，逼我就范。可我偏不。”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沈清澜停下脚步，看着朱传武，说道：“传武，你记住。在这世道，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有些路能走，有些路，一步都不能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些药若是到了日本军队手里，会死更多中国人。这个道理，你懂吗？”
朱传武重重点头：“我懂。”
“那就好。”沈清澜继续往前走，“回药铺。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放心，天塌不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济世堂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前堂的生意明显受了影响，有些老主顾来了，眼神闪烁，抓了药就走，不多说话。
打听才知道，松井次郎放出话，说谁再买济世堂的药，就是跟整个药行会作对。
鲜儿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这姑娘心思细，又肯学，不过几天工夫，已经把常用药材认了个七七八八。她私下问朱传武：“二哥，咱们药铺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朱传武不想吓着她，只含糊道：“没事，生意上的事，沈小姐能处理。”
可鲜儿不信。
她晚上跟着沈清澜学认字时，看见沈小姐眼底的倦色，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天傍晚，药铺快关门时，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松井次郎。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亮，身后跟着两个穿和服的日本人。
“沈小姐，别来无恙。”
松井次郎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你从乡下回来了，特来拜访。”
沈清澜正在柜台后算账，头也不抬：“松井先生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是来谈合作的。”
松井次郎走到柜台前，递上一份文件。
“关东军军需部有一笔采购，数量很大。我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特意来请沈小姐一起发财。”
沈清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清单列得很长，磺胺、盘尼西林、麻醉剂……数量大得惊人。
“松井先生真是神通广大。”
她放下文件。
“连军需采购都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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