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鲜儿已经能下炕了。
她换上文他娘的旧衣裳,梳洗得干干净净,只是眼睛还肿着。
文他娘拉着她的手:“闺女,往后就在家,等开春了,让你爹给你说门好亲事。”
鲜儿摇头:“干娘,我不想嫁人。我想学点本事。”
“学本事?”
文他娘愣了。
鲜儿眼神坚定。
“嗯,我想像沈大夫那样,能治病救人。”
这时沈清澜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停下脚步。
鲜儿看见她,扑通跪下:“沈大夫,求您收留。我什么活都能干,也想学医。往后……往后能靠自己活着。”
沈清澜扶她起来,打量着她。
这姑娘眼神清亮,虽然憔悴,可眼底有股子倔劲儿,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
“学医很苦。”
“我不怕苦。”
“要认字,要背书,要试药,还要见生死。”
“我都能学。”
沈清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等回了哈尔滨,你跟着我。”
鲜儿眼睛亮了:“谢谢沈大夫!”
朱传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鲜儿有了去处,大哥的婚事也算圆满,而沈小姐……还是那个沈小姐。
早饭后,沈清澜准备启程回哈尔滨。朱开山一家送到屯口。
老汉深深一揖。
“沈大夫,大恩不言谢,传武和鲜儿跟着您,俺放心。”
沈清澜回礼:“朱大叔客气。鲜儿姑娘既愿学医,我定倾囊相授。”
鲜儿拉着那文的手,眼圈又红了:“小姐,你保重,我……我在哈尔滨好好学,等学成了,回来看你。”
那文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你拿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路上用。”
“我不要……”
“拿着。”
那文塞进她手里。
“到了哈尔滨,听沈大夫的话,好好学。”
马车启动了。
朱传武回头看了一眼,爹娘大哥大嫂三弟站在屯口,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他心里忽然有些怅然,又有些释然。
这趟回家,发生了太多事,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沈清澜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
鲜儿坐在另一侧,紧紧抱着小包袱,眼睛望着窗外,眼神里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对过去的释然。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地。
关东的春天,真的要来了。
而在他们身后,放牛沟朱家院里,那文正帮着文他娘收拾碗筷。
这个昨天才过门的新媳妇,今天已经像在这个家生活了很久。
朱传文蹲在院角劈柴,一斧一斧,很用力。
朱开山抽着旱烟,望着南边的天空,久久不语。
文他娘走过来:“当家的,看啥呢?”
老汉吐出一口烟。
“看路,传武他们走的那条路。”
那条路通往哈尔滨,通往一个更大的世界,也通往未知的风雨。
但朱家的根,已经在这片黑土地上,越扎越深了。
回哈尔滨的路走了三天。
鲜儿很少说话,多数时候只是抱着小包袱望着窗外。
朱传武知道她心里还没缓过来,这些年的追寻,两千多里路,最后换来一声“干妹子”,任谁都需要时间消化。
只有沈清澜问起时,鲜儿才会低声说起这一路的经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朱传武听得心惊肉跳。
一个姑娘家,和大哥失散后,孤身走两千多里,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过来的。
“和传文哥失散后、到了吉林地界,俺病了一场。”
鲜儿继续说:“烧得迷迷糊糊,倒在一户人家门口。那家老太太心善,收留了俺。俺在她家养了半个月,好了之后,给她家干了三个月活,挑水、劈柴、洗衣裳,算是还了恩情。”
“那你怎么又成了那文姑娘的丫头?”
沈清澜问。
鲜儿眼神黯了黯:“老太太的儿子不成器,赌输了钱,要把俺卖到窑子里去。俺连夜跑了,一路要饭到了长春,在长春城外,遇见了小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小姐那时刚从京城出来,投奔关东的舅舅。她看俺可怜,就让俺跟着她。俺跟她说,俺要找人,找朱传文,小姐说,她舅舅在哈尔滨有些旧关系,可以帮俺打听……”
“所以你就跟着她去了靠山屯?”
鲜儿点头道:“嗯,小姐的舅舅家也败落了,靠几亩薄田过活。小姐到了那儿,她舅舅就张罗着给她说亲……说的是放牛沟朱家。俺当时还想着,等小姐成了亲,俺就继续去找传文哥……没想到……”
没想到朱家就是她要找的朱家,新娘子的丈夫,就是她找了七年的人。
马车里沉默了。
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单调而沉闷。
沈清澜看着鲜儿,忽然问:“恨你大哥吗?”
鲜儿愣了愣,摇头:“不恨。乱世里,谁都不容易。传文哥以为俺死了,娶妻生子是正理,小姐……大嫂是个好人,她配得上传文哥。”
这话说得通透。
朱传武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这姑娘吃过那么多苦,心里却没生出怨毒,反而能体谅别人的难处。
沈清澜轻声道:“到了哈尔滨,好好学,你有这份心性,一定能学出来。”
鲜儿重重点头,眼里有光。
第四天傍晚,马车驶进哈尔滨。
济世堂的招牌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鲜儿跳下车,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眼神里满是敬畏。
“沈大夫,这就是您的药铺?”
沈清澜颔首道:“嗯,以后也是你的家。”
陈默迎出来,看见鲜儿,愣了一下。
朱传武简单介绍了,陈默点点头,对沈清澜低声道:“小姐,您不在这些天,松井次郎那边动作很大。”
“进屋说。”
书房里,煤油灯点起来了。
陈默将这几日的情况一一禀报。
松井次郎联合了哈尔滨药行会六家掌柜,联名向商务局递了状子,说济世堂“垄断优质药材渠道,哄抬药价,扰乱市场”。
商务局已经派人来问过两次话,都被陈默以东家不在搪塞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