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文愣住,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说了声“鲜儿……”
不过没等他说出下一句,就被旁边的传杰拉住了。
“哥,不行啊!”
传文娘摸着鲜儿的脸,颤抖着问道:“鲜儿,这么多年你去哪了?怎么才来呀!”
鲜儿眼含热泪,只说出一句“婶”,便泪如雨下。
二人紧紧抱在一起。
传文娘拍着她的背,不住的说“鲜儿,好孩子。”
那文在房间里似乎察觉到异样,轻轻推开房门,便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见鲜儿,又看看朱传文煞白的脸,眼神平静,只是皱住了眉。
满院子死一般寂静。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沈清澜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鲜儿、朱传文、那文三人脸上扫过,又看向身旁的朱传武。
旁边的年轻人拳头紧握,眼神复杂,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却独独没有那种男女之情的波澜。
她心里有了数。
朱开山沉声道:“进屋说,外头冷,进屋说话。”
鲜儿却摇头,眼泪汹涌:“不……我不进去……传文哥成亲了……我……”
她话没说完,忽然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鲜儿!”
朱传武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她倒下的身子。
只觉入手轻得像片叶子,棉袄下瘦得硌手。
满院子乱了套。
朱开山当机立断,对宾客们抱拳:“各位乡亲,对不住。家里来了故人,有些急事要料理,今儿的喜酒,就喝到这儿。改日老朱再摆酒赔罪!”
这是要清场了。
宾客们虽好奇,可主人家发了话,也不好再留,纷纷起身告辞。
不多时,院里就只剩下朱家人、沈清澜,还有昏迷的鲜儿。
朱传杰把鲜儿抱进西厢房。
沈清澜跟进去,伸手搭脉。
“她这是饿的,又受了冻,加上急火攻心,这才晕倒。”
她收回手,对文他娘道,“给她熬点小米粥,要稀的,再烧点热水。”
文他娘抹着眼泪去了。
朱开山和朱传文站在门口,一个脸色铁青,一个面如死灰。
那文这时走了进来,她走到炕边,看着昏迷的鲜儿,轻声问:“怎么就这么巧?她没事吧?”
朱传文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他看着晕倒的鲜儿,眼泪下来了:“那文,我对不住你……也对不起鲜儿……当年在山东,两家老人确实说过定亲……可后来逃荒走散了,我以为她……”
那文的声音很平静。
“以为她死了?所以你就娶了我?”
朱传文说不出话,只是叹气。”
那文扶起朱传文:“既然拜了堂,我就是朱家的媳妇,只是鲜儿往后如何安置?”
这话问到了要害。满屋子人都沉默了。
沈清澜这时开口:“先让她歇着吧。有什么事,等人醒了再说。”
她转身往外走,朱传武跟了出去。两人走到院里,天色已近黄昏,残雪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朱传武低声道:“沈小姐,今天的事……”
沈清澜望着西厢房的窗户,说道:“那姑娘吃不少苦,能一路找到这儿,不容易。”
朱传武握紧拳头:“大哥他……不该瞒着。”
沈清澜轻声道:“乱世里,谁都有不得已,你大哥以为她死了,娶妻生子是人之常情。只是……”
她顿了顿,说道:“这姑娘醒来后,该如何自处?”
这话问得朱传武心头沉重。
是啊,鲜儿醒了,该怎么办?留下?以什么身份留下?走?她能去哪儿?
正屋里传来低语声,是朱开山和文他娘在商量什么。
朱传武听见爹说:“你没咒念了我也没有,要念咒找唐僧,我这里只有金咕噜棒,认她当干闺女吧,既给了她名分,也断了传文的念想。”
他心头一松。
爹这个办法,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夜里,鲜儿醒了。
朱传武端了碗小米粥进去时,看见她正睁着眼睛盯着房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鲜儿,喝点粥。”
朱传武坐在炕沿。
鲜儿没动,只是轻声问:“传文哥真成亲了?”
“嗯。”
漫长的沉默过后鲜儿笑了,笑容里有泪:“传文哥该娶个好媳妇,小姐是个好人……”
她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这时朱开山和文他娘也进来了。老汉看着鲜儿,沉声道:“鲜儿,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吃苦了。”
鲜儿摇头:“朱大叔,我不苦。能找着你们,我……我就知足了。”
朱开山一字一句道:“往后,这儿就是你家,从今儿起,你认我和你婶子做干爹干娘。你就是老朱家的闺女,传文是你大哥,传武是你二哥,传杰是你三弟。那文,是你大嫂。”
鲜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朱开山。
文他娘已经过来搂住她:“好闺女,快,叫干爹干娘!”
鲜儿嘴唇哆嗦着,看看朱开山,又看看文他娘,再看看那文和朱传文,最后,目光落在朱传武身上。
朱传武朝她用力点头。
“干爹……干娘……”
鲜儿终于喊出声,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文他娘赶紧拉她起来,眼泪也下来了:“好闺女,好闺女……往后这儿就是你家!”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朱开山快刀斩乱麻地平息了。
夜里,朱传武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鲜儿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想起沈小姐在院中那句“乱世里,谁都有不得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隔壁屋里传来低语声,是爹娘在说话。
“鲜儿那孩子,命太苦了。”
文他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开山的声音很沉。
“苦也得受着,传文娶了那文,就得对人家负责。鲜儿认了干亲,往后咱们当亲闺女待,不亏着她。”
“那文今天不错,大气。”
“她是个明白人。”
朱开山顿了顿。
“沈大夫也是明白人。传武跟着她,是福气。”
朱传武闭上眼睛。
他想起在济世堂的日子,想起沈小姐教他认药抓方时专注的神情,想起她站在药柜前说“医者仁心”时的笃定。
不知怎的,心里那点烦闷,慢慢散了。
窗外,放牛沟的夜很静。
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提醒着人们,这关东的春天,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