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放牛沟的晨光里掺着未化的雪色。
朱传武站在自家新裱糊的木刻楞屋檐下,看着院里忙碌的人影。
爹朱开山正指挥着两个本家侄子挂那幅红绸喜幡,大哥朱传文在院角一遍遍整理胸前那朵纸扎的大红花。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花瓣边缘,憨厚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紧张。
“二哥,你看我这身咋样?”
朱传文走过来,崭新的蓝布棉袄浆洗得挺括,袖口有些短,露出半截手腕。
朱传武帮他正了正衣领:“挺好,大哥今儿个成亲,可真精神呐。”
话是这么说,朱传武心里却有些恍惚。
之前在山东老家,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娘说要闯关东去找爹,大哥蹲在灶台边闷声说:“鲜儿咋办?”
那时鲜儿才十四,梳着两条黄毛小辫,是邻村夏家的闺女。
两家早年间玩笑似的订过娃娃亲,虽没正式下聘,可十里八乡都当他们是准夫妻。
后来朱家真走了。
鲜儿跟着大哥也跑了出来,自己和娘弟弟走的陆路,她们两个走的水路,可是后来还是失散了,这些年音信全无。
“传武!”
文他娘从灶间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
“你快去屯口迎迎沈大夫,估摸着快到了!”
朱传武回过神,应了声往外走。
沈小姐是三天前收到请柬的,从哈尔滨到放牛沟这一路不好走,她特意提前一日动身,说不能误了吉时。
屯口的土路上,一辆俄式马车正缓缓驶来。
车停稳,陈默先跳下来,接着伸手扶出一位。
沈清澜今天穿了身素青色缎面旗袍,外罩银鼠皮斗篷,头发松松挽成髻,插了支白玉簪子。
在这满是粗布棉袄的山沟里,她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一枝清梅。
“沈小姐。”
朱传武快步迎上去。
“路上辛苦了。”
沈清澜微微颔首:“应该的。你大哥成亲是大事。”
她示意陈默从车上搬下贺礼,有两匹上好的杭绸,四盒稻香村的点心,两坛绍兴黄酒,还有一封用红纸包着的大洋。
“这太贵重了……”
朱传武忙道。
“一点心意。”
沈清澜语气平淡,目光却望向朱家院子的方向,问道:“新娘子到了吗?”
“迎亲的队伍一早就去靠山屯了,估摸着晌午能回来。”
两人往朱家走。
路上遇见不少屯里人,都好奇地打量沈清澜。
这么气派的女子,在放牛沟可从没见过。
朱开山和文他娘在院门口迎接。
老汉看见沈清澜,深深一揖:“沈大夫能来,是俺朱家的脸面。”
沈清澜回礼。
“朱大叔客气,恭喜。”
院子里已摆开二十张方桌,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的香气飘得满屯子都是。
沈清澜被让到主桌坐下,朱传武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在哈尔滨养成的习惯。
晌午时分,屯口传来鼓乐声。
“来了来了!”
朱传杰第一个冲出去。
迎亲的队伍出现在路上。
朱传文骑在枣红马上,胸前红花颤巍巍的。
八个吹鼓手吹着《百鸟朝凤》,调子欢快得能掀翻房顶。
后面跟着一顶红呢小轿,轿帘紧闭,四个轿夫脚步稳当。
满屯子的人都拥出来看。
孩子们追着轿子跑,嚷嚷着要喜糖。轿子在朱家院门口稳稳落下。
司仪拖长了调子:“新人下轿!!”
朱传武站在人群前排,看着轿帘被喜娘掀开。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纤细的手,腕子上空空的。
接着是一身大红嫁衣。
料子虽然普通,可绣工精细,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搀着,步子迈得又小又稳。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套流程走下来,满院子都是叫好声。
朱传文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那文姑娘始终安静,只在夫妻对拜时,朱传武看见她捏着嫁衣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开席了。
朱传武帮着招呼客人,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沈清澜。
她坐在主桌,偶尔夹一筷子菜,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院里的热闹。
朱传武注意到她面前的茶杯空了,便不动声色地过去添上热水。
“你也坐下吃点。”
沈清澜轻声道。
“我不饿。”
朱传武摇头,又退回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酒过三巡,院里更热闹了。
有人起哄让新娘子敬酒,那文被喜娘扶着,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主桌时,沈清澜站起身,从腕上褪下个镯子,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通透。
“一点心意,祝你们白头偕老。”
那文隔着盖头微微欠身:“谢沈大夫。”
声音清亮,咬字清晰。
朱传武心里一动,这姑娘看着不像庄里人。
喜宴正酣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影扒着柴禾垛,正往院里看。
是个姑娘,她穿着洗的发白的棉袄,头发简单扎成辫子,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痴痴的盯着院里一身新郎装的朱传文,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朱传武心里咯噔一下,那身影有些眼熟。
姑娘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慌忙转身要走。
转身的刹那,朱传武看清了她的侧脸。
“鲜儿?”
他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可院里的朱传文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满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院门口。
那姑娘顿住脚步,慢慢转回身。真是鲜儿。
之前那个黄毛丫头,如今已长成了大姑娘,可她身材瘦削,看起来过得一般。
她看着朱传文,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传……传文哥?”
朱传文脸色煞白,像见了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文他娘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起身:“鲜儿?真是鲜儿?你咋……你咋找到这儿来的?”
鲜儿眼泪瞬间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