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看向街口。
几辆俄式马车正驶过来,为首的车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伊万诺夫中尉。
“彼得洛夫!”
伊万诺夫大步走过来,脸色阴沉道:“谁让你封济世堂的店的?”
彼得洛夫立正:“报告中尉,有人举报……”
“举报?证据呢?”
伊万诺夫打断他。
“就凭几包发霉的黄连?我告诉你,济世堂的药,我们铁路护卫队用了半年,从来没出过问题!倒是有些人……”
他目光扫向街对面的松井药房,说道:“卖假药害人,还倒打一耙!”
松井药房门口,孙掌柜脸色煞白,转身就往里跑。
沈清澜这时走上前,朝伊万诺夫微微颔首:“伊万诺夫中尉,多谢您主持公道。但今天,我想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这事弄清楚。”
她转身面向人群,声音清亮:“各位乡亲,济世堂在哈尔滨开业三年,治病救人,从未有过假药害人之事。昨天有人说我们的药有问题,好,今天咱们就当街验药!”
她朝陈默点点头。
陈默拎出两个布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的正是沈清澜的检测试剂盒。
“这一袋,是松井药房卖的盘尼西林。”
沈清澜打开布袋,拿出几盒药。
“这一袋,是济世堂的盘尼西林。今天,咱们一样一样验,看看到底谁真谁假!”
她从铁盒里取出试纸、试剂瓶,动作熟练地操作起来。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第一项,淀粉检测。
松井药房的药粉遇碘变蓝,说明主要成分是淀粉。济世堂的药粉不变色。
第二项,阿片检测。松井药房的药液滴在试纸上,慢慢显出淡紫色,说明他们的药含有阿片类物质。济世堂的药液无反应。
第三项……
一样一样验下来,松井药房的药全是假货,而济世堂的药全部合格。
人群哗然。
“真是假药!”
“丧良心啊!我爹就是吃了他家的药才……”
那几个受害者家属激动起来,一个老汉冲出来,指着松井药房骂:“就是他们!我儿子吃了他们的药,上吐下泻,差点没命!要不是沈大夫救回来,我……我跟你们拼了!”
场面眼看要失控。
伊万诺夫赶紧让巡捕维持秩序。
他走到沈清澜身边,低声道:“沈小姐,够了。证据确凿,松井药房跑不了。”
沈清澜点点头,收起试剂盒。
她看向彼得洛夫,对方脸色铁青,想走又不敢走。
她平静地说:“彼得洛夫警官,现在,可以还济世堂清白了吗?”
彼得洛夫咬咬牙,挥手:“撕封条!”
几个巡捕上前,把济世堂门上的封条一张张撕下来。
白纸黑字,在晨风中飘落在地,被人踩在脚下。
沈清澜没看那些封条,而是转身面对《远东报》的记者:“刘先生,今天的事,请您如实报道。我不求偏袒,只求一个公道。”
刘远连连点头,手里的笔飞快记录着。
济世堂的大门重新打开。
王掌柜和伙计们从人群里走出来,个个眼圈发红。
他们看着沈清澜,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清澜朝他们点点头:“进去吧,收拾收拾,明天照常营业。”
她又看向那几个受害者家属,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各位,这些钱,是济世堂一点心意,补偿各位的医药费和误工费。以后有病,尽管来济世堂,诊金药费全免。”
老汉接过布袋,手直抖:“沈大夫……您、您是大好人啊……”
沈清澜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济世堂。
朱传武跟在她身后。
进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松井药房的招牌在晨光下显得有些灰败。
二楼窗户后,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但至少今天,他们赢了。
济世堂后院,书房。
沈清澜、陈默、朱传武三人围桌而坐。
“松井次郎呢?”
沈清澜问。
陈默道:“一早就没见人,我让人盯着,说是一大早就坐马车出去了,看方向是往火车站。”
沈清澜冷笑:“应该是去奉天了,看来奉天那边的事,比哈尔滨这边更重要。”
她沉吟片刻:“陈叔,你继续派人盯着松井药房。孙掌柜还在,跑不了。另外,去查查松井次郎去奉天见谁,谈什么生意。”
陈默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清澜和朱传武。
“今天的事,看明白了吗?”
沈清澜问。
朱传武点头:“看明白了,遇到事不能硬拼,要借力打力。”
“不止。”
沈清澜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今天咱们能赢,靠三样,第一咱们的药是真的,经得起验,第二伊万诺夫肯帮咱们说话,第三《远东报》的报道,会让全哈尔滨都知道松井药房卖假药。”
她放下茶杯:“在这哈尔滨,想站住脚,这三样缺一不可。你有真本事,别人才敬你;有人脉,别人才不敢轻易动你;有舆论,别人想动你时得掂量掂量。”
朱传武认真听着,这些话,爹从来没教过他。
“那松井次郎会善罢甘休吗?”
他问。
沈清澜很肯定。
“当然不会,今天只是让他栽了个跟头,没伤筋动骨。他背后有日本人撑腰,只要那层关系不断,他就能卷土重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而且,我总觉得松井药房卖假药,不只是为了赚钱。他们背后,可能有更大的图谋。”
窗外,哈尔滨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沈清澜望着远处的街道,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松井次郎这么急着去奉天,奉天那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
而此时的奉天火车站,松井次郎刚下火车。
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轿车驶向奉天城日本租界的方向。那里,一栋西洋式小楼里,几个穿军装的男人正在等待。
桌上摊开的,是一张东北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哈尔滨、长春、奉天、大连。
还有一张采购清单,列着长长一串药名:磺胺、盘尼西林、麻醉剂、止血粉……
数量大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