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巡捕那边呢?”
沈清澜问。
陈默道:“彼得洛夫今天去过松井药房,待了半个时辰,我让人打听了,松井次郎这个月底要去奉天,说是谈生意。但有人看见,他这几天跟日本领事馆的人走得近。”
沈清澜沉默地拨弄着炭盆里的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终于开口:“陈叔,明天你去办几件事,第一,把这三起假药受害者的证词都录下来,按手印。第二,去俄国医院,找鲍里斯中尉,把他当初在咱们这儿治伤的记录抄一份。第三去趟《远东报》馆,找主编刘先生。就说我请他喝茶。”
陈默一一记下。
沈清澜又看向朱传武:“你这几天跟着我出诊,都看见了。哈尔滨这地方,治病的药能救人,也能杀人。松井药房要的不光是抢咱们生意,他们是要把济世堂的名声搞臭,把咱们赶出哈尔滨。”
朱传武握紧了拳头:“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沈清澜唇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们卖假药害人,咱们就把这事捅出去。他们勾结巡捕,咱们就找更大的靠山。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陪他们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松井药房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灯,像个挑衅的眼睛。
“朱传武,你说,咱们该不该退?”
朱传武想都没想:“不该。”
“为什么?”
“因为……”
他努力搜刮着肚里刚学的词儿。
“因为济世堂是真治病,真救人。松井药房是害人。要是真治病救人的让害人的赶走了,这世道就没天理了。”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笨拙,可沈清澜听了,却轻轻笑了。
她转过身道:“你说得对,所以咱们不退。不但不退,还要把他们的面具撕下来,让全哈尔滨的人都看看,松井药房里头,装的是什么货色。”
这一夜,济世堂后院的灯亮到很晚。
朱传武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那三个病人,码头工人的老母亲,绸缎庄的东家,俄国副处长的太太。
又想起那吃了假药奄奄一息的妇人。
想起沈清澜诊脉时专注的眼,开方时利落的手,还有说“咱们不退”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忽然明白爹为什么让他“眼睛亮着点,心里警醒点”了。
哈尔滨这潭水,比放牛沟深得多,也浑得多。
但他不想退。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红布包,在黑暗里摩挲着。
磨刀石冰凉,铜钱粗糙。娘说这铜钱能保平安。
他攥紧了铜钱,心里默默说:娘,我在哈尔滨,跟了个好人。我要帮她,也要闯出个样来。
窗外,哈尔滨的冬夜寂静无声。
只有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
而在松井药房二楼,松井次郎正和一个穿和服的男人对坐饮酒。
墙上挂着一幅哈尔滨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其中一处,就是济世堂。
和服男人抿了口清酒后才开口。
“松井君,沈家这个女儿,不简单,她在北平就有名,医术得沈家真传,如今又来了哈尔滨……”
松井次郎冷笑道:“再厉害,也就是个女人,在哈尔滨,没有靠山,医术再好也没用,俄国人撑不了多久,等他们一走,这哈尔滨的药行,就是咱们的天下。”
和服男人道:“还是要小心,我听说,她跟铁路护卫队的伊万诺夫有来往,跟《远东报》的主编也认识。”
松井次郎给两人斟满酒。
“那又如何?她认识人,咱们也认识人。而且咱们认识的是能管事的人。”
两人相视而笑,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色更深了。
哈尔滨在沉睡,可有些事,正在暗夜里悄悄发酵。
济世堂和松井药房的这一局棋,才刚刚摆开阵势。
三天后,《远东报》第二版右下角,刊出一则不起眼的报道。
《医者仁心还是利欲熏心?哈尔滨药房乱象初探》
署名记者刘远。
文章没有点名任何药房,但详细描述了近日几起“药物不良反应”事件,提及“有药房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并引用业内人士说法,指出部分进口西药来路不明,安全性存疑。
报道篇幅不大,但摆在了俄国人、日本人、中国人都看的中文报纸上。
一时间,哈尔滨几个药房的生意都受了些影响。
松井药房二楼,松井次郎将报纸摔在桌上。
他脸色铁青道:“八嘎!这个刘远,到底收了沈清澜多少钱?”
对面坐着的,还是那个穿和服的男人,日本领事馆商务参赞助理,小林信介。
他捡起报纸,慢条斯理地看完,微微一笑道:“松井君,稍安勿躁。一篇报道而已,影响有限。”
松井次郎指着窗外,气道:“有限?今天一上午,只来了七个客人,往常至少有三十个!”
“那是因为你太急了。”
小林将报纸折好。
“假药的事,做得太糙。要让人吃出问题,但又不能死,这个分寸,你没把握好。”
松井次郎咬牙:“是那些支那人身体太弱,同样的药,给日本人吃,一点事没有!”
小林摇摇头,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奉天那边,有消息了。”
松井次郎神色一正:“怎么说?”
小林压低声音道:“关东军军需部确实在秘密采购一批药材,数量很大,但他们要的是真药,特效药,尤其是止血、消炎、麻醉类的,松井君,你那些假药糊弄老百姓可以,糊弄不了军队。”
“那济世堂的那些药?”
小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所以才要搞垮济世堂,沈家的制药秘方,还有沈清澜手里那些特效药,军需部很感兴趣。如果济世堂倒了,她的药方、库存、进货渠道都会是我们的。”
松井次郎眼睛亮了:“那接下来……”
小林竖起两根手指。
“接下来,你要做两件事,第一,把假药的事彻底推到济世堂头上,让他们翻不了身。第二,查清楚沈清澜那些特效药的来源。我怀疑她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