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在道外区一条还算齐整的街上。
“福顺”绸缎庄门脸不小,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见沈清澜来了,满脸堆笑地迎出来。
“沈大夫辛苦!快里边请!东家在后宅候着呢。”
穿过前店,后头是个两进的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
东家姓李,四十出头,穿着绸面棉袍,脸色却蜡黄,眼窝发青。
“沈大夫,我这心啊,扑腾扑腾的,夜里睡不着,白天没精神……”
李东家絮絮叨叨地说。
沈清澜诊了脉,又看了舌苔,淡淡道:“李东家这是思虑过度,肝气郁结。少操心生意,多走动走动,比吃什么药都强。”
她开了个疏肝理气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
李东家千恩万谢,让掌柜的封了个红封,里头是两块大洋。
出了绸缎庄,沈清澜把红封递给朱传武:“收着,回去入账。”
朱传武接过,沉甸甸的。
刚才那码头工人一家,诊金药钱全赊着;
这绸缎庄东家,随手就是两块大洋。同在一个哈尔滨,却是两个天地。
第三家在道里区南边,是幢俄式小楼。
白墙绿顶,围着铁艺栅栏。
按了门铃,一个俄国女仆开门,用生硬的汉语说:“沈大夫,请进。夫人在楼上。”
客厅里烧着壁炉,暖烘烘的。
墙上挂着油画,地上铺着地毯,家具都是西洋样式。
朱传武站在门口,脚都不敢往里迈,他那双布鞋底上还沾着雪水泥。
沈清澜却从容,脱了外罩的坎肩交给女仆,对朱传武道:“你在楼下等着。”
她跟着女仆上了楼。
朱传武站在客厅角落里,打量着这富丽堂皇的屋子。
壁炉台上摆着个鎏金的钟,嘀嗒嘀嗒地走;
墙上那幅画,画的是个光屁股的小孩,抱着个鹅,他看了两眼,赶紧别开眼。
约莫两刻钟,沈清澜下楼了。
一个穿睡袍的俄国妇人送她到楼梯口,用俄语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沈清澜微微颔首,用俄语回了几句,朱传武这才知道,她还会说俄国话。
出了小楼,走在覆雪的人行道上,沈清澜忽然开口:“都看明白了?”
朱传武一愣:“明白什么?”
沈清澜脚步不疾不徐。
“这三家病人,第一家是穷,病拖得重,但病因单纯,就是冻着了,累着了。第二家是富,病不重,但病因复杂,他操心生意,算计得失,心里憋着事,第三家,贵,病在胎气不稳,那是吃得太精细,动得太少,养得太娇。”
她转头看向朱传武:“治病,不单是治身上的病,还得看人活在什么境遇里。穷人的病多在身,富人的病多在心,贵人的病多在太过安逸。”
朱传武细细品着这话,忽然觉得,学医这事儿,比他想的深多了。
回到济世堂,已是晌午。
前堂里等着三四个病人,王掌柜正忙着。
沈清澜换了衣裳就去看诊,朱传武则被墨竹叫去认字。
下午,陈默从外头回来,脸色阴沉地进了书房。
不多时,沈清澜也进去了,门关上,里头说话声压得很低。
朱传武在前堂帮着抓药,心思却飘到了后头。
松井药房栽赃那事,不知怎么样了。
傍晚时分,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旧棉袄的汉子冲进来,满脸惊慌:“沈大夫在吗?救命!救命啊!”
王掌柜忙迎上去:“这位兄弟,怎么了?”
“我、我媳妇……”
汉子语无伦次道:“吃了松井药房买的药,上吐下泻,现在人都不清醒了!他们、他们说是济世堂的药有问题,可我媳妇明明是从松井药房买的!”
前堂里的人都愣住了。
几个等着抓药的病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又是松井药房?这两天都第三起了吧?”
朱传武放下戥子,快步走到汉子面前:“人在哪儿?”
“在、在外头马车上!”
朱传武二话不说,冲出门去。
门口停着辆破旧的马车,车厢里躺着个妇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已经不省人事。
他俯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他回头大喊:“王掌柜,叫小姐!”
沈清澜已经出来了。
她快步走到马车边,一看妇人情况,眉头紧锁:“抬进去,轻点!”
朱传武和汉子小心翼翼地把妇人抬进后堂诊室。
沈清澜迅速诊脉、看瞳孔、检查口鼻,然后对朱传武道:“去我药房,左手边第二个柜子,最上层那个白瓷瓶,拿来!”
朱传武飞奔而去。
沈清澜的药房平日不许旁人进,但此刻顾不得了。
他找到那个白瓷瓶,又飞奔回来。
沈清澜接过瓶子,倒出两粒白色药片,让墨竹拿来温水,撬开妇人的嘴,把药片碾碎了化水灌下去。动作又快又稳。
“这是……”
汉子颤声问。
沈清澜简短道:“药是解毒的,你媳妇吃的什么药?”
“说是治头疼的,日本药。”
汉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还剩几粒红色的药丸。
沈清澜拿起一粒,闻了闻,又用小刀刮下一点尝了尝,脸色更沉了。
“里头有超量的阿片,还有不知名的杂质,这不是治病的药,这是要人命的药。”
“那、那松井药房……”
沈清澜冷冷道:“松井药房卖假药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背后有人撑腰。”
妇人服药后不久,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但还是昏迷不醒。
沈清澜开了方子让抓药,又嘱咐汉子:“今晚得有人守着,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明天要是还不行,就得送俄国医院。”
汉子千恩万谢。
沈清澜没收诊金药钱,只让记了账。
送走病人一家,天已经全黑了。
济世堂关了门,后院里,沈清澜、陈默、朱传武围坐在堂屋里。
陈默低声道:“小姐,松井药房这是要把事情闹大,今天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外头已经开始传,说咱们济世堂以次充好,把假药批发给松井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