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不多,可眼里有活,手里勤快,不出半个月,前堂的伙计们都服气了,这山东小子,是个做实事的。
沈清澜偶尔会来前堂看看,见他抓药时那份专注,教他写字时那份认真,眼里总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天傍晚,朱传武正在后院劈柴。
这是他主动揽的活,说不能白吃白住。
劈到一半,沈清澜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陈默,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朱传武停下斧子:“沈小姐。”
沈清澜点点头,没多说,径直进了书房。
陈默朝他使了个眼色,跟了进去。
书房门关上,里头传来低语声。朱传武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松井药房……假药……吃坏了人……”
他心里一紧,放下斧子,走到书房窗外,不是有意偷听,只是不放心而已。
里头,沈清澜的声音很冷:“人怎么样了?”
陈默道:“送俄国医院了,说是中毒,那家人是从松井药房买的盘尼西林,说是治肺炎,结果越吃越重,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是……说是济世堂的药有问题。”
“栽赃吗?”
“八九不离十。松井药房的人咬死了,说那药是从咱们这儿进的货。可咱们根本就没给松井药房供过货。”
沈清澜沉默片刻:“那家人什么来路?”
“普通人家,在码头扛活的。可巧的是,今天下午,俄国巡捕彼得洛夫去找过他们。”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朱传武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元宝镇那些强拉壮丁的地痞,想起爹说的“这世道,哪儿都不安生”。
原来哈尔滨也一样。
不,这里更甚。
书房门忽然开了。
沈清澜走出来,看见窗外的朱传武,愣了一下,却没怪罪,只是道:“都听见了?”
朱传武点头。
“怕吗?”
沈清澜问。
朱传武摇头:“不怕,沈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澜看着他,看了很久。暮色里,年轻人的眼睛很亮,像雪地里的火星子。
她缓缓道:“需要你记住,在哈尔滨,想站稳脚跟,光会抓药、认字、打拳,不够。还得会看人,会辨事,会在这潭浑水里,找到自己的路。”
她说完,转身回屋。关门之前,丢下一句:“明天开始,你跟我出诊。”
门关上了。
院子里,暮色四合,哈尔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朱传武站在雪地里,看着书房窗纸上透出的光,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大早,墨竹就来敲朱传武的门。
“朱兄弟,小姐让你准备一下,辰时三刻出门。”
小丫鬟手里捧着套干净的靛蓝色棉布短打,还有双半新的黑布鞋。
“小姐让你换上这个,出诊穿得太破不像样,太好又扎眼。”
朱传武接过衣裳。
料子是结实的家织布,洗得发白但干净,针脚细密。
他换好出来,墨竹眼睛一亮:“还挺合身。这是陈叔年轻时候的衣裳,他如今发福穿不下了。”
前堂里,沈清澜已经收拾妥当了。
她今天穿了身素青色的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简单挽起,肩上挎着个藤编药箱。
整个人清素得像雪地里的青竹。
“你吃过早饭了?”
她问。
“吃过了。”
朱传武忙道。
其实他只啃了个冷馍,但不想耽误时辰。
沈清澜点点头,对王掌柜交代几句,便带着朱传武出了门。
哈尔滨冬日的早晨,寒气能渗进骨头缝里。
街上的雪被踩得瓷实,泛着青光。
俄国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日本浪人裹着和式外套匆匆行走,中国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热乎的豆腐脑”。
沈清澜边走边说:“今天要去三家,第一家在道里区俄国教堂后面的杂院,是个码头工人的老母亲,是咳喘病。第二家是道外区福顺绸缎庄的东家,得了心悸失眠的病症。第三家是俄国铁路局一个副处长的宅子,他太太怀孕,胎象不稳。”
朱传武默默记着。他跟在沈清澜身后半步,肩上也背着个小药箱,里头是些常用的器械和药材。
第一家在一个破败的大杂院里。
院子里挤了十几户人家,晾衣绳横七竖八,尿桶冻在墙角。
东头那间屋,门板薄得透风,屋里头黑黢黢的,只有个炭盆闪着暗红的光。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蜷在炕上,咳得撕心裂肺。
旁边蹲着个汉子,是码头扛活的,手上全是冻疮裂口。
“沈大夫,您可来了!”
汉子看见沈清澜,眼睛都亮了,他赶紧上前说道:“我娘咳了七八天了,吃不起药,硬扛着到现在……”
沈清澜没多话,放下药箱就开始诊脉。
朱传武赶紧把油灯点亮点。
昏黄的光里,沈清澜的手指搭在妇人枯瘦的手腕上,眉头微蹙。
“肺里有痰热,又受了寒。”
她收回手,对朱传武道:“记方:麻黄三钱,杏仁二钱,甘草一钱,石膏五钱。再加川贝二钱,化痰。”
朱传武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这本子是墨竹给的,还有支秃头铅笔。
他认字还不多,但药材名已经记熟不少,磕磕绊绊地写下。
沈清澜又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纸包:“这是三天的药,先吃着,三天后我再来复诊。”
她顿了顿,说道:“诊金药钱,先记账上,等你手头宽裕了再给。”
汉子眼圈红了,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沈清澜拦住他:“使不得。去给你娘煎药吧,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出了杂院,走到街上,朱传武忍不住问:“沈小姐,那家人真能还上药钱吗?”
沈清澜脚步不停。
“还不还得上,是后话,人病了,就得治,医者若先算钱再救命,这行当就脏了。”
她转头看了朱传武一眼:“但行医不是施舍,账要记,规矩要立。不然人人都来赊账,药铺开不下去,更多的病人就没人管了,这其中的分寸,你慢慢体会。”
朱传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