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镖师忽然开口:“二顺,你懂个屁,朱小子在济世堂,是伙计,可也是沈小姐看得上的人。那女娃娃不简单,跟着她,往后路子宽着呢。”
这话说到了朱传武心里。
他不是不明白爹娘大哥的盼头,在屯子里开荒种地,盖房娶妻,安安生生过一辈子。
可以他的年纪的年纪,心里总揣着一股劲儿,一股想看看外头、想闯闯的劲儿。
爬犁队第四天晌午进了哈尔滨地界。
越往城里走,路上的人车越多。
俄国式的大马车,日本的东洋车,中国的人力车,在压实的雪地上交错来往。
街两旁的招牌,中文的、俄文的、日文的,花花绿绿挂了一片。
济世堂的招牌出现在街口时,朱传武心里竟莫名有些近乡情怯。
孙镖师勒住马,跳下爬犁,对朱传武道:“朱小子,咱们就送到这儿了。这趟活儿,沈小姐已经结清了,往后你好自为之。”
朱传武也跳下来,朝孙镖师深深一揖:“孙师傅,这一路,多谢您。”
“客气个啥。”
孙镖师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给他。
“这个你拿着,你先别急着拒绝,不是啥贵重东西,也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老三的。我瞅那小子机灵,是个读书的料,里头是两本旧书,还有支秃了毛的笔。让他认认字,往后有用。”
朱传武接过布包,眼圈有点热:“孙师傅……”
“行了,大老爷们儿,别磨叽。”
孙镖师拍拍他的肩,转身上了爬犁,喊道:“走了!”
三辆爬犁掉头离开,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朱传武站在济世堂门口,看着那招牌下进进出出的人,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堂里,两个伙计正在抓药。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在算账。
见朱传武进来,一个伙计认出他:“哟,朱兄弟回来了?找着家了?”
朱传武点头,说道:“找着了,沈小姐在吗?”
“在里头呢,见客人。”
伙计朝后堂努努嘴,说道:“你先去后院歇着吧。”
朱传武往后院走,经过通往后堂的过道时,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沈清澜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还有一个男人生硬的汉语腔。
“安德烈先生,您要的这个量,济世堂现在供不起。”
“沈小姐,价钱好商量。我可以付现大洋,卢布也行。”
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钱的问题,您要的这些药材,有几味是稀罕物,市面存货不多。而且,您要的这么急,我很好奇,你们是要做什么用?”
朱传武脚步顿了顿,没敢多听,快步穿过过道进了后院。
后院还是老样子,东厢他那间小屋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浆洗的被褥,桌上还摆着个粗瓷茶壶。
他放下包袱,坐在炕沿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上来。
在放牛沟,那是家;在这儿,是什么?
正愣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墨竹端着个托盘进来,看见他,眼睛一亮:“朱兄弟真回来了,小姐刚还念叨呢。”
托盘里是一碗热汤面,上头卧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墨竹把面放在桌上,说道:“小姐说,你赶了一路,先吃点热的,吃完了去洗把脸,换身衣裳。小姐那边客人走了,让你去书房见她。”
朱传武看着那碗面,热气蒸腾,熏得眼睛发酸。
“谢谢墨竹姐。”
“客气啥。”
墨竹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朱传武埋头吃面,热汤下肚,浑身都暖了。
吃完面,他从包袱里拿出娘给的新棉鞋换上,又把那五块大洋小心揣进怀里,这才往书房去。
书房门开着,沈清澜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缎面旗袍,外头罩着件浅灰的羊毛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
朱传武忽然有点局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清澜先开口:“回来了?家里人都好?”
“好,都好。”
朱传武这才找回声音。
“爹娘大哥三弟,都在放牛沟安顿下了,家里开了三十多亩荒,开了春就能种。”
“那就好。”
沈清澜走到书桌后坐下,示意他也坐,之后问道:“这一路顺利吗?”
“顺利,多亏孙镖师他们。”
朱传武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沈小姐,我爹……让我带话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块大洋,双手放在桌上:“我爹说,救命之恩,老朱家不能白受,这钱是谢您的。剩下的债,我干活慢慢还。”
沈清澜看着那五块大洋,不是新钱,有的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攒了有些日子的。
她沉默片刻,没接钱,而是问:“你爹怎么说的?”
朱传武老实道:“爹说,让我回来,把债还了,把恩报了,还说让我眼睛亮着点,心里警醒着点。”
沈清澜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朱传武心头一跳,这是他第二次见她笑。
“你爹是个明白人。”
她说着,把五块大洋推回朱传武面前。
“这钱你收着,救你,是医者本分,不是买卖。至于你欠的债……从今天起,你正式在济世堂做工。包吃住,月钱两块大洋。干满一年,债就清了,干不满,按日子折算。”
朱传武愣住了。
月钱两块大洋,在哈尔滨不算高,可也不低。
关键是包吃住,干一年就清债?
“沈小姐,这……”
“怎么,嫌少?”
沈清澜挑眉。
朱传武忙道:“不是!是……是太多了,我啥也不会,就有一把子力气……”
“有力气,有眼力见,肯学肯干,这就够了。”
沈清澜打断他。
“济世堂缺人手,尤其是缺可靠的人手。你愿意留下,我就当雇了个伙计。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债一笔勾销。”
话说得干脆,没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