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传文憨笑道:“二弟,你不知道,听娘说爹一夏天就开了这些地。手上磨的全是血泡,晚上疼得都睡不着。”
朱开山哼了一声:“不吃苦,能在这地界站住脚?”
他转头看二儿子,说道:“传武,你既然回来了,往后就在这儿扎根。咱爷四个,再干两年,把这片坡全开出来。到时候,给你说房媳妇,咱老朱家,在关东也开枝散叶。”
话说得实在,是庄稼人最朴实的盼头。
朱传武没吭声,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更远的山,山的那边,是哈尔滨。
晌午回家吃饭时,朱传武终于开口了。
“爹,娘,大哥,三弟。”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认真道:“我得回哈尔滨。”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文他娘手里的碗差点掉桌上:“啥?刚回来,咋又要走?”
朱传武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娘,我不是不回来,沈小姐救了我的命,还雇人帮我找到你们。我答应过她,找到家人后,要回去。”
朱开山盯着二儿子:“回去干啥?给人当伙计?”
朱传武道:“干活抵债,药钱、饭钱、雇镖师的盘缠,都是人家垫的。我得还。”
“咱家凑钱还她!”
文他娘急道:“这些年,你爹也攒下些……”
“娘,不是钱的事。”
朱传武打断她,说道:“是……是应承了人家的事,得做到。”
朱开山沉默地抽着烟袋。半晌,他问:“那沈小姐,让你回去干啥?”
朱传武道:“没说准,但济世堂缺人手,我去了,能帮着干点活。等债还清了,我要回来,人家也不会拦着。”
这话半真半假。
沈清澜确实没明说让他回去干啥,可朱传武心里知道,那女先生眼里有种东西,一种看人看得很深的东西。她救他,帮他,不是单纯的心善。
朱开山又抽了几口烟,忽然问:“那沈小姐,对你咋样?”
朱传武老实说道:“挺好的,治伤、换药,都是她亲自来,让我在药铺里养着,也没催着我还钱。还让我学认药……”
他把在济世堂那些日子细细说了。
怎么学认药材,怎么帮着搬货,怎么在前堂打下手。
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话里话外,透着股对那个药铺、对那些日子的留恋。
文他娘听着听着,眼圈又红了:“那是个好人,大好人。可传武,娘舍不得你啊……”
朱传武握住娘的手,说道:“娘,我不是不回来了,我就去一段时间,把债还了,把恩报了。到时候,我肯定回来。”
一直没说话的朱传杰忽然开口:“二哥,我跟你去吧!我也能干活!”
“胡闹!”
朱开山呵斥一声,老三缩了缩脖子。
老汉磕掉烟灰,长长叹了口气:“传武,爹知道,你性子像爹,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你要去报恩,爹不拦你。”
他顿了顿,看着二儿子:“可你记着,关东这地界,不比山东老家。哈尔滨是大地方,三教九流,啥人都有。你去了,眼睛亮着点,心里警醒着点。干活归干活,别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爹,我记住了。”
朱开山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块大洋。
“还有,这钱你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那沈小姐的。救命之恩,咱老朱家不能白受。剩下的债,你干活慢慢还。但这份心意,得让人家知道。”
朱传武接过钱,沉甸甸的。
文他娘抹着眼泪,起身去收拾东西,给二儿子带上的干粮、衣裳,还有一罐子自家腌的咸菜。
朱传文拍拍二弟的肩膀,憨憨地笑:“早去早回。开春种地,还等你呢。”
朱传杰凑过来,小声说:“二哥,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本认字的书呗?我想学认字。”
“成。”
朱传武答应着。
三天后,爬犁队离开放牛沟。
朱家全家送到屯口。
文他娘拉着二儿子的手,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到了指个信回来,天冷多穿衣裳……”
朱传武一一应着。他最后看了一眼爹娘、大哥、三弟,看了一眼这个刚找到的家,转身爬上爬犁。
孙镖师一抖缰绳,马跑起来。
雪地上,爬犁的辙印深深浅浅,一直伸向远方。
朱传武回头望去,屯口那几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野里。
他转回头,握紧怀里那个红布包,还有爹给的五块大洋。
哈尔滨,他要回去了。
而此时的哈尔滨,济世堂里,沈清澜正在见一位特殊的客人,俄国商人安德烈。
这个身材微胖、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用生硬的汉语,问着一个沈清澜没想到的问题:
“沈小姐,您的药铺,能不能长期供应军用药材?我们需要能止血、消炎、止痛的,越多越好。”
窗外,松井药房的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回哈尔滨的路,比来时快了些。
孙镖师赶着爬犁在雪原上疾驰,朱传武坐在后头,怀里揣着娘给收拾的包袱。
包袱里面五斤炒黄豆,两双新纳的千层底棉鞋,一罐子腌萝卜干,还有那五块沉甸甸的大洋。
包袱不重,可压在朱传武心里,沉甸甸的。
“想家了?”
孙镖师头也不回地问。
朱传武“嗯”了一声,没多说。
离家才三天,可那木刻楞房子里的热炕头、娘做的苞米面饼子、爹劈柴的斧子声,已经在脑子里扎了根。
没着没落的心,忽然有了去处,这滋味,又踏实,又酸楚。
大刘在另一辆爬犁上吆喝:“武子,到了哈尔滨,还回济世堂不?”
“回。”
朱传武答得干脆。
二顺插嘴道:“你图个啥?在放牛沟多好,一家人在一起。在哈尔滨,给人当伙计,毕竟是寄人篱下。”
朱传武没接话,只是望着前方白茫茫的雪野。
图啥他也说不清。
是图还债?是图报恩?还是图别的什么?
那沈小姐清冷冷的眉眼,济世堂后院煎药的苦香味,前堂柜台后头那些贴着标签的药匣子,还有哈尔滨街上那些穿着各式衣裳、说着各种话的人……
这些,放牛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