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传武看着大哥憨厚的脸,三弟亮晶晶的眼,心里暖烘烘的。
可不知怎么,他又想起哈尔滨济世堂后院那间小屋,想起沈清澜给他换药时平静的眉眼,想起她说“回哈尔滨”时的笃定。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朱开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道:“不早了,睡吧。传武刚到家,让他歇歇。有啥话,明儿再说。”
这一夜,朱传武躺在热炕上,听着身旁爹和大哥均匀的鼾声,睁眼到后半夜。
逃荒这么久终于回家了,心里那根绷的弦,忽然松了。
可松了之后,另一根弦又绷了起来,沈小姐那边,他答应要回去的。
窗外,放牛沟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像白天一样。
同一轮月亮,也照在哈尔滨道里区的街道上。
济世堂二楼书房,沈清澜还没睡。
她面前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张松井药房这半个月的价目单,是陈默想法子弄来的。
沈清澜手指轻点纸面,说道:“盘尼西林仿制药,一支卖三块大洋,他们是真舍得下本钱。”
陈默站在桌前,低声道:“不光这个。他们还在收买咱们的老主顾,俄国铁路局医务处那个采购管事,昨天被请去松井药房吃饭了。”
沈清澜“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商业竞争,无非这些手段。
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坐俄式马车来的人,查清楚了吗?”
“查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说道:“叫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俄国商人,主要在满洲里、哈尔滨、海参崴之间跑货。但奇怪的是,他这趟来,没带货,也没见收货,就在哈尔滨几个大药铺转悠,包括咱们这儿。”
沈清澜接过纸条看了看:“他今天在咱们店里,都问了什么?”
“问的都是外伤药,特别是止血生肌类的。还问了库存量,能不能长期稳定供货,小姐,这人看着可不像普通商人。”
沈清澜沉默片刻,忽然问:“朱传武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按行程,应该到放牛沟了。孙镖师是老手,不会出岔子。”
沈清澜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
街对面的松井药房二楼还亮着灯,能看见几个人影在窗后晃动。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道:“陈叔,明天你去找伊万诺夫中尉,就说我请他喝茶,谢谢他上次解围。”
“小姐是想……”
沈清澜淡淡道:“多条路罢了,俄国人在哈尔滨还能待多久不好说,但在他们走之前,这张虎皮,该披还得披。”
陈默会意,正要退下,沈清澜又叫住他:“等等。明天你再去办件事,以济世堂的名义,给元宝镇的保长老韩头送份年礼。不必贵重,寻常药材、几匹布就成。就说感谢他对山东老乡的照应。”
这话说得巧妙。既不打眼,又送了人情,还为日后在元宝镇一带活动埋了线。
陈默应下,退出书房。
沈清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哈尔滨的夜色。
这座城市在月光下显得安静,可她知道,这安静底下,暗流从来没停过。
她唤出系统光幕,余额还有八万多大洋,光幕上跳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宿主开始布局区域关系网,激活“势力经营”辅助模块。可查看已建立联系人物信任度。】
沈清澜点开模块,几个名字出现在眼前:
【朱传武:信任度72%(救命之恩+共处经历)】
【陈默:信任度85%(家族旧部+长期共事)】
【伊万诺夫:信任度41%(救治同僚+利益往来)】
【孙镖师:信任度35%(雇佣关系)】
下面还有几个灰色名字,是只见过一面或尚未深入接触的人。
沈清澜关闭光幕。
信任度这东西,急不来,得一点一点攒。
她吹熄蜡烛,躺下休息。
黑暗中,她想起朱传武离开时那个背影。
他现在应该找到家人了吧?一家团圆,热炕热饭,多好的事。
可她知道,朱传武会回来。
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魅力,而是因为那年轻人眼里有种东西,一种不想欠人、不想认命的劲儿。
这样的人,不会甘心一辈子窝在山沟里刨食。
沈清澜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放牛沟的早晨,是在鸡叫声里醒来的。
朱传武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
爹和大哥已经起了,院里传来劈柴的声音。
他赶紧爬起来,穿上衣裳出屋。
院子里,朱开山正在劈柴,斧头抡得又稳又狠,碗口粗的木头一劈两半。
朱传文在收拾爬犁,准备去林子里拉柴火。
“爹,大哥,我来。”
朱传武走过去。
朱开山停下斧子,打量他几眼:“伤真好了?”
“好了。”
老汉把斧子递过去,说道:“那成,你试试手生了没。”
朱传武接过斧子,掂了掂,抡起来朝木墩子上的木头劈去。
咔!木头应声而开,断面整齐。
正经有一阵子干农活了,可这手艺,像是长在骨头里,忘不了。
朱开山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说:“还行,没全撂下。”
爷仨干着活,文他娘在灶间忙活早饭。
朱传杰也起来了,蹲在院角收拾套子,都是朱开山用铁丝自个儿拧的,逮兔子、山鸡用的。
吃过早饭,朱开山对二儿子说:“走,带你看看咱家开的荒。”
爷四个出了院,往屯子东头走。
出了屯就是一片缓坡,坡上的雪被风吹得薄了些,露出底下黑黢黢的土地。
十几条田垄在雪下隐隐约约能看出轮廓,一块一块,整整齐齐。
朱开山指着最大的一片土地,说道:“这儿有二十亩,等开春雪化了,先种苞米、土豆。那边有十亩,种豆子。”
他又指向更远处一片林子。
“那片林子,我跟保长说好了,开春伐了,又能开十几亩。”
朱传武看着这一大片地,心里热乎乎的。
爹还是那个爹,到哪儿都不服输,都要扎下根,都要活出个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