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传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突然开口:“沈小姐是北平来的?”
“嗯。”
“为什么来哈尔滨?”
沈清澜抬眼,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家里生意需要照看,怎么,不像?”
朱传武摇头:“不像,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才开口:“不该来这种地方。”
沈清澜挑眉问:“这种地方?什么地方?”
“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俄国人、日本人、胡子、逃难的、做生意的……都挤在这里。”
朱传武的声音有些低沉:“这里不安全。”
沈清澜轻笑一声,那笑意很淡,却让朱传武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笑,清冷的面容瞬间如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她将药箱合上。
“朱兄弟这是在关心我?放心,沈家能在北平立足三百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入,吹散屋内的药味。
“倒是你,伤好后打算去哪?我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
朱传武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山东逃荒过来的,家里人都走散了。”
“要去寻?”
“嗯。”
他点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我爹娘、大哥、弟弟妹妹,应该都往北走了,听说有人去了元宝镇那边。”
沈清澜心中一动。
元宝镇,这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元宝镇在哪儿?”
朱传武道:“离哈尔滨还有段距离,往东,靠近老林子,我也是听路上的人说的,具体不清楚。”
沈清澜记下这个信息。
她转身看向朱传武:“等你伤好了,我可以给你盘缠,让你去找家人。”
朱传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下去:“我没那么多钱还你,药费、饭钱,还有盘缠……”
沈清澜语气平静。
“我说了,留下就得干活抵账,济世堂缺人手,尤其缺能扛事的。你若愿意,可以留下干几个月,挣够了路费再走。”
这话半真半假。
济世堂确实缺人手,但更重要的是,沈清澜需要时间。系统任务是改变朱传武的命运,若他现在就离开,茫茫关东,再难寻踪。
朱传武显然在权衡。
最终,他点了点头:“成。我留下干活,直到还清欠你的。”
沈清澜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济世堂的规矩,你先看看。伤好之前,帮着照看后院,劈柴烧水这些轻活。伤好了,再安排别的。”
她将册子放在炕沿,端起空药碗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朱传武的声音:“沈小姐,那天在火车边,那些胡子……”
“怎么?”
朱传武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不是普通的胡子,我听他们说话,有日本口音。”
沈清澜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朱传武眼神锐利:“虽然穿着胡子衣服,但有几个走路的姿势,拿枪的手法像兵。”
这个信息让沈清澜心中一凛。
她想起那天独眼汉子收下大洋时的干脆,确实不像寻常土匪的做派。
她点头。
“我知道了,这事先别跟其他人说。”
关上门,沈清澜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是日本人伪装土匪,在铁路沿线活动,那目的绝不简单。
哈尔滨这片土地,果然如父亲所说,暗流汹涌。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澜开始正式接手济世堂分号的整顿。
她花了三天时间查账盘库,发现情况比吴忠描述的更糟。
账面上,分号连续两年亏损,存货中不少名贵药材要么缺失,要么以次充好。库房受潮损毁的那批货,记录模糊不清。
第四天上午,沈清澜将吴忠和刘账房叫到后院堂屋。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沈清澜端坐在主位,墨竹在一旁奉茶。陈默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沈清澜翻开账本,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吴管事,刘账房,我想听听解释。光绪二十九年从长白山进的五十年份老山参,账上记了十二支,库房里为什么只剩六支?而且那六支的品相,最多十年份。”
吴忠额头见汗:“小姐,这个……那年冬天库房漏雪,损了几支,剩下的可能是伙计拿错了……”
沈清澜抬眼。
“哦,拿错了?那为何账上没记损耗?”
“这……这是疏忽,疏忽。”
“疏忽?”
沈清澜又翻一页。
“去年从山西进的黄芪、党参,进价写得比市价高了三成,卖给老主顾的价格却比市价低两成。这生意是怎么做的,越做越赔?”
刘账房的手开始抖:“小姐,这……那时市价波动……”
“市价波动,能波得这么巧?”
沈清澜合上账本,目光扫过两人。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把这两年的账目重新理清,每一笔出入都要有凭据。库房里的存货,三天内重新盘点造册。若再有疏漏……”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沈家对待手脚不干净的人,从不手软,北平总号去年清理了两个管事,一个送官,一个打断了手赶出去。你们应当听说过。”
吴忠和刘账房脸色煞白,连声称是,退了出去。
墨竹低声道:“小姐,他们肯定有问题,为何不直接……”
沈清澜摇头道:“我初来乍到,贸然动老人,容易生乱,先敲打,看他们如何应对。若知错能改,留用观察;若执迷不悟……”
她没说完,但眼中冷意已说明一切。
这时,后院传来劈柴的声音。
沈清澜走到窗边,看见朱传武正用单手吃力地挥着斧头。
他左肩的伤还没好全,动作明显僵硬,额头已沁出汗珠。
沈清澜皱眉道:“墨竹,去叫他停手,伤没好透,别留下病根。”
墨竹应声去了。
不多时,朱传武跟着她来到堂屋。
几日调养,他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原本瘦削的脸颊也丰润了些。
他换上了干净的灰布棉袄,虽然旧,但洗得干净。
“沈小姐。”
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沈清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你伤还没好,先别干重活。后院缺劈柴的,我可以雇人。”
朱传武摇头:“我能行,欠你的太多,光吃饭不干活,心里不踏实。”
沈清澜看着他倔强的眼神,不再坚持。她转而问道:“你识字吗?”
朱传武道:“认得一些,小时候上过两年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