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养心殿。
苏培盛看了允禧的信,又看了看乔灵儿,叹了口气:“姑娘随我来吧。”
殿内,雍正正在批阅奏折。
见苏培盛带着乔灵儿进来,他抬了抬眼。
“皇上,乔氏求见。”
苏培盛低声道。
雍正放下朱笔,打量乔灵儿:“你私闯宫禁,居然还敢来见朕?”
乔灵儿跪地:“民女有要事禀报。”
“说。”
乔灵儿从怀中取出那包书信,双手奉上:“请皇上过目。”
苏培盛接过,呈给雍正。
雍正一封封看完,脸色渐渐沉下来。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声。
良久,雍正才开口:“你从哪儿得来的?”
“翊坤宫密室。”
“谁告诉你的?”
乔灵儿抬头。
“是民女自己发现的,皇上,这些证据若公开,会是什么后果,您比民女清楚。”
雍正眼神一冷:“你在威胁朕?”
“民女不敢。”乔灵儿叩首,“民女只想求皇上一件事,饶王爷一命。”
“凭什么?”
“凭这些秘密,会永远烂在民女肚子里,只要王爷活着,民女便守口如瓶。若王爷死了……”
她顿了顿:“民女一个弱女子,保不住这些秘密。届时流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史官会怎么写,民女就不知道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诛心。
雍正盯着她,眼中寒光闪烁。
乔灵儿毫不退缩,与他对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终于,雍正缓缓道:“朕可以饶他不死。”
乔灵儿心中一喜。
雍正话锋一转。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允礼削去宗籍,贬为庶人,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宁古塔,苦寒之地,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但总比问斩强。
乔灵儿咬牙:“谢皇上恩典。”
雍正看着她。
“至于你,便留在京城,朕会派人看着。若这些秘密泄露半分……”
乔灵儿叩首。
“民女明白,民女愿以性命担保。”
雍正挥手:“去吧。三日后,流放出京。”
乔灵儿起身,退出养心殿。
走出殿门时,天已大亮。朝阳升起,金光万丈,照在这巍峨宫城上,却暖不进她心里。
她救下了允礼的命。
可从此,天涯相隔,再见无期。
苏培盛送她到宫门口,低声道:“姑娘保重。王爷那里老奴会打点。”
“谢公公。”
走出宫门,乔灵儿回头望了一眼。
这深宫,她再也不想进来了。
八月十八,宗人府大牢。
允礼坐在牢房角落,望着铁窗外一方天空。
今日是他问斩的日子,可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死了也好,至少灵儿和弘明能活。
牢门忽然打开,苏培盛走了进来。
“王爷,接旨吧。”
允礼起身,整理衣冠,跪下。
苏培盛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果郡王允礼私藏遗诏一案,虽有实证,然念其曾有功于社稷,特免死罪,削去宗籍,贬为庶人,流放宁古塔。即日启程,永世不得回京。钦此。”
允礼怔住了。
免死?流放?
“王爷,接旨吧。”
苏培盛轻声道。
允礼缓缓接过圣旨,声音沙哑:“苏公公,这……”
苏培盛压低声音说道:“是乔姑娘。她用命换来的。王爷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
允礼握着圣旨,手微微颤抖。
灵儿……你做了什么?
不多时,牢门再次打开,两个狱卒进来:“走吧,该上路了。”
允礼被押出大牢,戴上枷锁,送上囚车。
囚车缓缓驶出京城,沿途百姓围观,指指点点。
他抬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城门,心中空落落的。
忽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乔灵儿抱着弘明,站在街角,远远望着他。
两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
允礼想喊她,却发不出声。
只能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好好活着。
乔灵儿泪流满面,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她举起怀中的弘明,让孩子看父亲最后一眼。
囚车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
乔灵儿抱着弘明,久久站立。
秋穗走过来,轻声说:“庶福晋,回去吧。”
乔灵儿摇头:“从今往后,没有庶福晋了。”
她转身,看向皇宫方向。
允礼活了,流放宁古塔。
往后余生,她都要活在这秘密的阴影下,成为雍正掌控允礼性命的筹码。
但她不后悔。
只要他活着,只要弘明有父亲,一切都值得。
雍正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里就落了第一场雪。
乔灵儿坐在窗前,看着雪花簌簌落在庭中枯枝上。
弘明趴在她膝头,已经三岁的孩子,眉眼长开了,愈发像允礼。
只是他性子静,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玩着父亲留下的那支白玉梅花簪,一玩就是半天。
“娘,”弘明忽然抬头,“爹什么时候回来?”
乔灵儿心中一痛,面上却微笑:“等春天,梅花开了,爹就回来了。”
这话她说了三年,从弘明会说话起就说。
孩子起初信,后来渐渐不问了,今日不知怎么又想起来。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秋穗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宫里来人了。”
又是宫里。
这三年来,每月都有宫里的人来探望,实为监视。
乔灵儿早已习惯,整了整衣襟,牵着弘明走到前厅。
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
太监尖着嗓子道:“乔夫人安好,皇上惦记夫人与小公子,特赏貂皮两件,银炭十担,过冬用。”
乔灵儿福身:“谢皇上恩典。”
太监打量她,又看了看弘明,笑道:“小公子长高了,眉眼真像果……真像他父亲。”
这话说得刻意,乔灵儿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公公谬赞。”
太监又寒暄几句,这才告辞。
送走人,秋穗打开箱子,里头确实是上好的貂皮和银炭。可箱子底层,压着一封密信。
乔灵儿屏退左右,独自在房中拆信。
信是苏培盛的字迹,只有一句话:“宁古塔疫病,王爷染疾,恐凶多吉少。”
信纸从手中飘落,乔灵儿跌坐在椅上,浑身冰凉。
宁古塔……疫病……
允礼身子本就不算强健,流放路上又吃了苦,如今染上疫病,如何熬得过?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这些年积攒的银票、几件值钱首饰,还有那枚并蒂莲玉佩。
她要北上,要去宁古塔,去见他最后一面。
“夫人不可!”
秋穗听她说要北上,急得跪下。
“此去千里,天寒地冻,您一个人带着小公子,如何使得?况且……况且宫里不会让您走的!”
乔灵儿神色决绝。
“那就偷偷走,秋穗,这些年委屈你了。这些银票你拿着,带着两个老仆,去南方找个地方安顿,等我……等我们回来。”
秋穗泪流满面。
“夫人,奴婢不走,奴婢陪着您!”
乔灵儿扶起她。
“你得走,弘明的事,不能牵连你。”
她走到院中,看着那株老梅。
三年了,它始终没开花,枝干虬结,在雪中静默。
允礼,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