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深。
一辆青布马车悄悄驶出京城。
赶车的是个老把式姓冯，是陈车夫生前旧识，乔灵儿托人寻来的，十分可靠。
车里，乔灵儿抱着熟睡的弘明，身上裹着厚厚棉被。
马车颠簸，她紧紧护着孩子，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京城灯火。
这一走，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可她必须走。
马车行了三日，进入河北地界。
天气越发寒冷，路上积雪渐厚，车行艰难。这夜在客栈歇脚，乔灵儿给弘明喂饭时，孩子忽然说：“娘，咱们是去找爹么？”
乔灵儿手一颤，点头：“是。”
“爹生病了？”
“嗯。”
弘明不再问，乖乖吃饭。
这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又行了几日，马车在山西境内一处山路抛锚。
冯师傅修车时，乔灵儿抱着弘明在路边等候。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疾驰而来。
乔灵儿心头一紧，将弘明护在身后。
官兵在马车前勒马，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看了看马车，又看看乔灵儿：“夫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回军爷，从京城来，去保定探亲。”
“探亲？”
将领打量她，问道：“这冰天雪地，带着孩子探亲？”
乔灵儿垂眸：“家中老人病重，不得不去。”
将领下马，走到马车旁查看。
冯师傅忙上前递上路引文书，那是允禧暗中帮忙弄的，身份文书齐全。
将领看了，没看出破绽，正要挥手放行，忽然瞥见乔灵儿腕上的玉镯。
那是舒妃遗物，太后所赠。
将领眼神一凝：“夫人这镯子……”
乔灵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镇定：“家传之物，不值什么。”
将领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可是乔夫人？”
乔灵儿脸色一白。
将领拱手道：“末将王毅，曾随果郡王出征准噶尔，王爷对末将有恩。夫人这是要去宁古塔？”
话说到这份上，再瞒也无用。乔灵儿点头：“是。”
王毅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夫人，此去凶险。朝廷下了密令，沿途严查北去之人。您这身份文书虽好，但若遇到细心盘查，怕会露馅。”
“那将军的意思是……”
王毅道：“末将护送夫人一程，过了山西，进入草原，便好走了。”
乔灵儿怔住：“将军为何帮我？”
王毅笑了笑：“王爷仁厚，待部下如手足，末将这条命，是王爷救的，只是夫人需换身装束，这孩子也得改改称呼。”
乔灵儿会意，福身：“谢将军。”
有了王毅护送，路途顺畅许多。
他让乔灵儿扮成军眷，弘明称作他的侄子，一路过关卡时，只说是送嫂子回乡。
乔灵儿心中感激，却也明白，王毅这是拿前程在赌。
若被发现，便是私通钦犯，死罪。
这日行至草原边缘，王毅勒马：“夫人，末将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便是蒙古地界，朝廷管得松些。您沿着这条道往北，再走半月，就能到宁古塔。”
乔灵儿下车，深深一福：“将军大恩，灵儿铭记。”
王毅摇头：“夫人保重。见到王爷，替末将问安。”
他从怀中取出一包干粮，一袋银两，嘱咐道：“夫人留作路上用。”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官兵离去。
乔灵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含泪。
这世上，终究还有情义在。
进入蒙古地界后，路更难走。
风雪漫天，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冯师傅凭着经验赶车，可还是迷了几次路。
干粮快吃完了，水也结了冰。
弘明小脸冻得通红，却从不哭闹，只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这夜，他们在废弃的牧民帐篷里过夜。
乔灵儿生起火，将最后一点干粮喂给弘明，自己只喝了口热水。
“娘吃。”
弘明将饼子递过来。
乔灵儿摇头：“娘不饿，明儿吃。”
弘明固执地举着饼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
乔灵儿心头一软，接过饼子，掰了一小块，剩下的塞回他手里。
“咱们一起吃。”
母子俩依偎在火堆旁，外头风雪呼啸。
乔灵儿抱着弘明，轻声哼着江南小调。
弘明渐渐睡着，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
乔灵儿看着孩子睡颜，心中酸楚又坚定。
允礼，你一定要活着，等我们。
又行了十日，终于看见宁古塔的界碑。
那是一座破败的木牌，立在雪原上，字迹模糊。
乔灵儿下车，抚过碑上“宁古塔”三个字，眼泪终于落下。
到了。
可允礼……还在么？
冯师傅打听后回来说，宁古塔分新旧二城，流人多在旧城。
疫病已过，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都被隔离在城西的营地里。
乔灵儿抱着弘明，深一脚浅一脚往城西走。
雪没膝深，她走得很艰难，却不肯停。
远远看见一片破败的营帐，有炊烟升起。
营门口有官兵把守，见他们来，厉声喝问：“什么人？！”
“民女乔氏，来寻夫君允礼。”乔灵儿声音嘶哑。
官兵打量她：“允礼？那个被削了宗的王爷？”
“是。”
官兵嗤笑：“死了，前儿刚埋。”
乔灵儿脑中“轰”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埋……埋在哪儿？”
“后山乱葬岗，自己找去。”
乔灵儿转身就走，弘明在她怀里，似乎感觉到母亲的绝望，小声喊：“娘……”
乔灵儿抱紧他哄道：“不怕，娘带你找爹。”
后山乱葬岗，雪地里有新翻的土，东一处西一处，都是新坟，无碑无字。
乔灵儿一处处找，一处处看。手冻僵了，就呵口气继续扒雪。
弘明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用小手套扒雪。
“爹……爹……”
孩子奶声奶气地唤。
乔灵儿泪如雨下。
允礼，你在哪儿？
天色渐暗，风雪更急。乔灵儿几乎绝望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咳嗽声。
很轻，很弱，但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她循声望去，见山脚下有个窝棚，破布帘子被风吹得摇晃。
她抱着弘明走过去，掀开帘子，窝棚里铺着干草，一个人蜷缩在上面，身上盖着破棉被，正咳得撕心裂肺。
火光微弱，乔灵儿却一眼认出了那眉眼。
“允礼……”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允礼看着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灵儿……？”
“是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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