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礼被押走的第二日，王府里死一般寂静。
乔灵儿坐在允礼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幅梅花图。
她从昨夜坐到现在，水米未进。秋穗几次来劝，都被她挥手屏退。
窗外天色从漆黑到鱼肚白，再到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画上投下斑驳光影。
那枝红梅，艳得像血。
秋穗推门进来，声音哽咽。
“庶福晋，小主子醒了，一直在哭，许是饿了……”
乔灵儿缓缓抬眼。她的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抽走了大半，可听到“小主子”三个字，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她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隔壁。
弘明在摇篮里挥舞着小手，哭得小脸通红。
乔灵儿抱起他，解开衣襟哺乳。
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贪婪地吮吸着。
秋穗站在一旁抹泪：“庶福晋，您自己也吃点东西吧，您要是倒了，小主子怎么办？”
乔灵儿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
弘明的眉眼像极了允礼，尤其那挺直的鼻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允礼临走前的话：“照顾好弘明。”
是啊，她不能倒。
允礼还活着，在宗人府大牢里。
三日后问斩，这是她从看守的官兵口中逼问出来的。
还有三天。
她必须在这三天里，想出救他的办法。
乔灵儿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秋穗，去把王爷留下的那个地址找出来。”
“是！”
陈车夫留下的地址在城西一条僻静小巷，门牌上写着顾氏医馆。
乔灵儿让秋穗扮成村妇模样，悄悄从后门溜出去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乔仲文之女有难，求见顾先生。”
信送出去后，乔灵儿强迫自己吃了半碗粥。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她必须保存体力。
午后，秋穗回来了，神色慌张。
“庶福晋，那医馆关门了。”
“关门？”
秋穗压低声音说道：“门板上贴着封条，说是无照行医，被官府查封了。但奴婢在门口等的时候，有个乞丐塞了张纸条给我。”
乔灵儿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子时，后巷。”
子时，夜深人静。
乔灵儿换上一身深色衣裳，从王府后院的狗洞爬了出去。
狗洞是她前几日发现的，许是野狗扒出来的，刚好容一人通过。
顾氏医馆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
乔灵儿等了约一刻钟，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身，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阴影里。
“乔姑娘？”
“是我。您是顾先生？”
男子点头，走近几步。月光下，乔灵儿看清他的脸，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顾先生低声道：“陈叔让我在此等您，他说若姑娘找来，必是到了绝境。”
乔灵儿也不废话。
“王爷被诬私藏遗诏，三日后问斩。求先生相助。”
顾先生沉吟片刻：“姑娘可知，那遗诏现在何处？”
“在宫里，应是作为罪证收存了。”
顾先生摇头道：“那就难了，宫禁森严，何况是谋逆案的证物。”
乔灵儿咬牙：“再难也要试。先生既受陈叔所托，想必知道当年之事，我父亲究竟留下了什么？”
顾先生看着她，缓缓道：“令尊留下三样东西，舒妃遗物、毒害证据、传位密诏副本，前两样在听雨轩密室，姑娘应已见过。第三样……”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第三样，是先帝留给令尊的一封信。信里说了遗诏藏匿的真正地点，不在听雨轩，而在另一个地方。”
乔灵儿心头一震：“什么地方？”
顾先生摇头。
“我不能说，那地方太过凶险，姑娘去不得。”
乔灵儿眼中含泪。
“王爷都要死了，我还有什么去不得的！先生，求您告诉我。无论刀山火海，灵儿都要去闯一闯。”
顾先生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良久才叹道：“也罢。陈叔说过，若姑娘执意要救王爷，便告诉你，那地方，在翊坤宫。”
翊坤宫？华妃的寝宫？
乔灵儿忽然想起，当年她去翊坤宫取龙血竭时，曾闻到一股奇异的腥甜气。
当时只以为是香料，现在想来……
“华妃宫里有什么？”
“有一间密室，在佛堂地下，当年舒妃中毒，德妃将毒药和往来书信都藏在华妃宫里，因为那时华妃还是贵人，最不惹人注意。先帝驾崩后，德妃本想销毁证据，却突然暴毙。那些东西，便一直留在那儿。”
乔灵儿明白了。
若能找到毒害舒妃的证据，证明当年德妃篡位，那雍正皇位的合法性便存疑。
届时，他为了保住皇位，或许会放过允礼。
可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顾先生看着她。
“姑娘可想好了？此事若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乔灵儿点头：“想好了。只是我如何进宫？”
顾先生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陈叔留下的，可通行西华门。今夜子时，我会在宫外接应。但宫里的路，得姑娘自己走。”
乔灵儿接过令牌，触手冰凉。
“谢先生。”
八月十六，月圆之后的第一夜。
乔灵儿将弘明托付给秋穗，只身一人来到西华门。
守卫见了令牌，果然放行。
她穿着宫女服饰，低头快步走在宫道上。
夜深人静，只有巡夜太监的灯笼在远处晃动。
翊坤宫依旧富丽堂皇，却透着死气。
华妃被禁足后，这里便冷清下来。
乔灵儿绕到后墙，找到那扇她曾经翻过的窗户。
窗未锁，她轻轻推开，翻身入内。
佛堂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光影。
白玉观音立在佛龛上，面容慈悲，俯瞰众生。
乔灵儿按记忆打开暗格，暗格里空空如也，龙血竭被取走后，这里便没再放东西。
她伸手摸索暗格四周，忽然触到一处微凸。
用力一按，佛龛底座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紧接着，整座佛龛缓缓向左移动，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是密室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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