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倚梅园时,春棠已被送回来,趴在床上,身后血肉模糊。
秋穗正给她上药,见乔灵儿进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庶福晋……春棠她……”
乔灵儿走到床边,看着春棠苍白的脸。
乔灵儿“我知道,药可上了?”
“上了,但伤得重……”
秋穗哽咽。
乔灵儿从妆匣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秋穗。
乔灵儿“用这个,是宫里带出来的伤药。”
秋穗接过,小心给春棠敷上。
药膏清凉,春棠紧皱的眉头松了些。
乔灵儿“你们下去吧,我守着她。”
乔灵儿说。
屋里只剩两人。
乔灵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细雨。
春棠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她,眼泪又涌出来。
“庶福晋……奴婢对不起您……”
乔灵儿为她拭泪。
乔灵儿“别说话,好生养着,今日之事,不怪你。”
春棠声音虚弱。
“可是侧福晋她是故意的,那碗燕窝,是刘嬷嬷故意撞了奴婢……”
乔灵儿眼神一冷。
乔灵儿“我知道。”
她早就猜到,孟静娴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清除她身边的人。
春棠是太后给的,秋穗是王府旧人,都不完全听命于她。
春棠握住她的手。
“庶福晋要小心,奴婢今早听刘嬷嬷说,侧福晋要要整顿内务,怕是……”
话没说完,她又晕了过去。
乔灵儿替她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边。
整顿内务,说得真好听。
允礼刚走,孟静娴就迫不及待要夺权了。
果然,午后王嬷嬷来传话,说侧福晋要召集府中所有管事嬷嬷、丫鬟训话,请庶福晋也去。
乔灵儿到正厅时,堂下已站了二三十人。
孟静娴端坐主位,身旁站着刘嬷嬷和几个陪嫁婆子,个个神色肃然。
“都到齐了。”
孟静娴目光扫过众人。
孟静娴“王爷离京,府中诸事务必谨守规矩,不得懈怠。从今日起,各处开销用度,须先报刘嬷嬷核准;各院人手调配,由王嬷嬷统一安排;夜间巡查,加派人手,酉时后各院落锁,不得随意走动。”
她顿了顿,看向乔灵儿。
孟静娴“妹妹觉得可妥当?”
乔灵儿垂眸。
乔灵儿“侧福晋安排得极是。”
孟静娴微笑。
孟静娴“那就好,另外,倚梅园那边,我看人手不足。秋穗要照顾春棠,怕忙不过来。我拨两个丫鬟过去,帮衬帮衬。”
话音刚落,两个丫鬟上前行礼。
一个叫红玉,一个叫翠翘,都是孟静娴陪嫁。
这是明目张胆安插眼线了。
乔灵儿神色不变。
乔灵儿“谢侧福晋体恤。”
训话结束,乔灵儿回到倚梅园时,红玉和翠翘已等在院里。
两人看似恭敬,眼神却透着打量。
“庶福晋有何吩咐?”
红玉问。
乔灵儿淡淡说。
乔灵儿“你们先熟悉熟悉园子,秋穗,带她们去安置。”
秋穗应声,带两人去了厢房。
乔灵儿进屋,关上门,背靠门板闭了闭眼。
孟静娴动作真快,不过一夜之间,就掌控了内院大权,还往她身边塞了人。
接下来,怕是要一步步架空她了。
乔灵儿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底层,取出那枚并蒂莲玉佩。
玉佩温润,触手生温。
允礼,你何时回来?
五日后,雨停了,天却更阴。
春棠伤势好转,已能下床走动。
秋穗寸步不离地照顾,红玉和翠翘则整日在园中晃悠,说是伺候,实为监视。
乔灵儿装作不知,每日晨昏定省,其余时间就在屋里看书绣花,安分守己。
这日午后,她忽然想去听雨轩。
允礼离京前说那儿清静,她想去看看他读书的地方。
红玉跟了上来:“庶福晋要去哪儿?侧福晋吩咐了,您出门得有人跟着。”
“就去听雨轩走走。”
乔灵儿神色平静。
听雨轩依旧清幽。院门没锁,推门进去,满园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廊下书案上,允礼那日写的字还在,墨迹已干。
乔灵儿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诗句: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笔锋遒劲,却透着萧索。
她抚过字迹,心中忽然一动,允礼那日说,心烦时便来这儿。
这院子,怕不止是读书处。
她起身,在院中细细打量。
正房三间,东厢是书房,西厢是琴室,陈设简单。
但乔灵儿注意到,书房北墙的书架有些蹊跷,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唯独中间一层,几本书的摆放角度微有偏差。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几本书。
书架纹丝不动。
她想了想,伸手去抽最左边一本《资治通鉴》,书抽出一半,书架忽然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紧接着,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乔灵儿心头剧震。
暗门后是条狭窄的阶梯,向下延伸。
她犹豫片刻,从桌上取了烛台点燃,走了下去。
阶梯不长,下去是个不大的密室。
密室里只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放着几个木匣,都上了锁。
乔灵儿举烛细看。字画多是山水,落款是“闲云居士”,这是先帝晚年的别号。
其中一幅画的是西山红叶,题诗曰:
“红叶题诗寄阿谁,深宫寂寞锁蛾眉。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诗旁有小字注释:“甲申秋,为舒妃作。”
乔灵儿记得,这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在九子夺嫡最激烈时突然病逝,死因成谜。
她又看向另一幅,画的是一株梅,题字:“梅妻鹤子,终是孤。”
落款时间,是康熙六十一年冬,先帝驾崩前一个月。
乔灵儿心中疑云渐起。
先帝为何在听雨轩密室留下这些字画?
允礼知道这密室吗?这些字画又藏着什么秘密?
她走到石桌前,试着打开木匣。匣子都锁着,只有一个较小的紫檀木匣,锁是开的。
她轻轻打开。
匣里只有一封信,信封已泛黄,上书:“吾儿允礼亲启。”
是先帝的笔迹。
乔灵儿手微颤。这是先帝遗诏?还是……
她抽出信笺,展开。
信不长,只一页:
“吾儿允礼:
汝见此信时,朕已不在。有些事,朕须交代于你。
舒妃之死,非病,乃毒。下毒者,朕已知之,然其时局势危殆,朕不得不隐忍。
朕留此密室,藏三样东西:一为舒妃遗物,二为下毒者罪证,三为……朕之传位密诏副本。
密诏所书,非如今在位者。然木已成舟,朕亦无可奈何。
吾儿性情温厚,不类诸兄。朕盼你远离朝堂,安度余生。若不得已卷入,此三物或可保命。
切记,此室秘密,除你之外,不可示人。
父字
康熙六十一年腊月”
乔灵儿看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传位密诏副本……非如今在位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雍正的皇位,或许来路不正?
她猛地将信折好,放回匣中,锁好。
又将木匣放回原处,退出密室。
书架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乔灵儿站在书房里,心跳如雷。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这秘密若泄露出去,便是滔天大祸。
难怪允礼总说如履薄冰……难怪雍正对他猜忌重重……
原来症结在此。
她定了定神,走出书房。
院里竹声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乔灵儿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又过了三日,江南传来急报。
不是允礼的信,而是王府长史赵大人在前院接到密函,脸色大变,匆匆去了静怡轩。
乔灵儿正在绣花,红玉匆匆进来,神色慌张:“庶福晋,侧福晋请您过去一趟。”
“何事?”
“奴婢……奴婢不知。”
乔灵儿放下针线,去了静怡轩。
正厅里,孟静娴坐在主位,她脸色苍白,手中捏着一封信。
见乔灵儿进来,她抬眼,眼中竟有泪光。
她声音发颤道:“妹妹,江南传来消息,王爷遇刺了。”
乔灵儿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什么时候的事?”
孟静娴将信递给她。
“五日前在苏州城外,遇流寇袭击,王爷胸口中了一箭,伤势……危重。”
乔灵儿接过信,手抖得看不清字。
勉强看完,只觉天旋地转。
信是随行太医写的,说箭伤及肺,失血过多,高烧不退,恐凶多吉少。
“王爷现在何处?”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孟静娴拭泪。
“还在苏州驿馆,太医守着,不敢移动,我已派人快马加鞭赶去,也送了信给宫里,可是,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乔灵儿握紧信纸,指节泛白。
允礼不能死。
他若死了,她的任务怎么办?
她这些日子的谋划、算计、隐忍,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