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二年的正月,是在漫天大雪与一道赐婚圣旨中开始的。
正月初三,养心殿颁旨:沛国公之女孟静娴,品貌端庄,指婚果郡王为侧福晋;甄氏表亲乔灵儿,温婉淑德,指婚果郡王为庶福晋。婚期定在二月二龙抬头。
圣旨传到寿康宫偏殿时,乔灵儿正随孙嬷嬷习《女训》。
她跪接圣旨,叩首谢恩,面上平静无波,仿佛这早在预料之中。
孙嬷嬷送走宣旨太监,回身看她:“姑娘倒沉得住气。”
乔灵儿垂眸。
乔灵儿“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灵儿不敢有怨。”
“不敢?”
孙嬷嬷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老奴在宫中四十载,见过太多人。姑娘这样的……不多见。”
乔灵儿抬眼看她。
孙嬷嬷目光锐利:“姑娘可知,庶福晋与侧福晋,虽只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别?侧福晋可入玉牒,可掌府事,可诞育嫡子。庶福晋……说得好听是妾,说得难听,不过是个体面些的通房。”
这话说得直白刺耳。
乔灵儿却笑了。
乔灵儿“嬷嬷说得是。但灵儿以为,云泥之别不在名分,而在人心。”
孙嬷嬷眼神微动。
乔灵儿“王爷心中若真有灵儿,庶福晋也是妻;心中若无,便是正福晋又如何?况且,这旨意……未必是坏事。”
“哦?”
乔灵儿回身。
乔灵儿“嬷嬷细想,太后留灵儿在宫中‘学规矩’,皇上却急急下旨赐婚,婚期又定得这般近。这说明什么?”
孙嬷嬷沉吟:“说明……皇上想尽快了结此事?”
乔灵儿“不止。”
乔灵儿摇头。
乔灵儿“更说明,有人等不及了。”
她没明说,但孙嬷嬷听懂了——等不及的,是沛国公府,是华妃,是那些不愿看到果郡王与甄家走得太近的人。
皇上顺水推舟,既安抚了沛国公,又敲打了果郡王,还断了甄家的念想。
一箭三雕。
孙嬷嬷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心头第一次生出寒意。
这般心机,这般通透……若真入了王府,只怕要掀起风浪。
“姑娘既明白,便好自为之。”
孙嬷嬷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乔灵儿走到妆台前,对镜自照。
镜中少女眉眼依旧精致,眼神却已不复初入京时的纯真。
她轻轻抚过镜面。
庶福晋……确实低了。
但低有低的好处,位置越低,越不易引人注目;
越不受重视,越有转圜余地。
况且,允礼欠她的,不止一个名分。
他会用别的来还。
赐婚圣旨传出,京城哗然。
果郡王娶侧福晋本不稀奇,稀奇的是同时纳庶福晋,且这庶福晋竟是甄嫔表妹,前些日子还因“私相授受”被太后软禁宫中。
一时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有人说果郡王情深义重,宁可抗旨也不弃乔灵儿;
有人说皇上圣明,既全了兄弟情义,又全了天家颜面;
也有人说,这乔氏女手段了得,竟能逼得郡王与皇上各退一步。
沛国公府里,孟静娴砸了满屋瓷器。
她双目赤红,全无平日温婉模样。
孟静娴“庶福晋……她凭什么?父亲,您不是向皇上保证过,女儿必是正福晋么?”
沛国公孟珉面色阴沉:“正福晋之位空悬,皇上自有考量。你能以侧福晋之位入府,已是恩典。”
孟静娴凄然一笑。
孟静娴“恩典?与一个孤女同入府,她为庶,我为侧……传出去,女儿还有何颜面?!”
孟珉厉声呵斥。
“你住口!圣旨已下,岂容你置喙?你若有本事,入府后好生笼络郡王,早日诞下子嗣,到时便是扶正也未尝不可。”
孟静娴咬着唇,眼中泪光闪烁,却终究没再说话。
是啊,入了府,才是开始。
她倒要看看,那个乔灵儿,能得意几时。
正月十五,上元夜。
寿康宫早早挂了宫灯,太后却因染了风寒,早早歇下。
宫中嫔妃、皇子公主们皆赴乾清宫家宴,寿康宫反倒清静下来。
乔灵儿独自坐在偏殿窗前,看着远处乾清宫的灯火辉煌。
窗棂忽然轻响三声。
她心头一跳,起身开窗。
风雪中,一道身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是允礼。
他穿着玄色夜行衣,肩头落满雪,脸色在烛光下有些苍白,眼中却燃着灼灼光亮。
乔灵儿压低声音。
乔灵儿“王爷?您怎么……”
允礼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甄衍“我来见你,灵儿,你……可怪我?”
乔灵儿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乔灵儿“怪王爷什么?怪王爷为娶灵儿,宁可委屈自己另娶他人?还是怪王爷为保灵儿性命,接下那道旨意?”
她说着,眼泪滑落。
乔灵儿“灵儿不怪,灵儿……心疼。”
允礼心头大震,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风雪的气息。
乔灵儿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急促的心跳,眼中泪水却止住了。
她轻声问。
乔灵儿“王爷,那日养心殿前,您跪了多久?”
允礼“四个时辰。”
乔灵儿“冷么?”
允礼将她搂得更紧。
允礼“不冷,想到你,便不冷了。”
乔灵儿闭了闭眼。
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
可惜,爱在皇权面前,太过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