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的沉默像一根线,在空气里拉得笔直。
她看着陆洛寻眼底的期待,那里面藏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动,竟比三年前添了几分柔和。
可她心里那道裂痕,并没有因为时年手术成功而愈合。
“陆洛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手术的事,我很感激你。但重新开始……不可能了。”
陆洛寻脸上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扶住她胳膊的手僵了僵,指尖的温度却没散去:“为什么?是因为……当年的事?”
“不全是。”时月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这三年,我一个人带着时年过,早就习惯了。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挺好的?”陆洛寻苦笑,“看着你每天在医院和兼职的地方来回跑,看着时年隔着玻璃对你笑,这叫挺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前几天偷偷拍的——时月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正弯腰给一个小朋友拿棒棒糖,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去过你兼职的便利店三次,每次都想进去跟你说句话,又怕你看见我就走。”
时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其实见过他一次,那天他穿着黑色风衣站在玻璃门外,眼神沉沉地看着她,像尊沉默的雕像。她当时正给时年打电话,匆匆瞥了一眼就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陆总,你没必要这样。”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监护室里的时年,“我现在只想好好照顾时年,其他的事……没想过。”
“我可以等。”陆洛寻的声音带着固执,“等你想的时候。”
时月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长椅边坐下,拿出手机翻看着时年的病历。她知道陆洛寻没走,他的视线像落在身上的重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却又莫名地踏实。
这样的拉锯持续了一个星期。
陆洛寻每天都会来医院,有时带一束向日葵放在监护室门口——时年以前说过,向日葵像小太阳;有时带一份她爱吃的馄饨,用保温桶装着,送到时还是热的;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看文件,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从不提“重新开始”,却用行动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生活。时月嘴上没说,心里却清楚,那道被冰封的河,正在悄悄融化。
时年拆了线那天,精神好了很多,能隔着玻璃跟他们挥手。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时月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陆洛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庆祝时年好转。”
时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医院附近有家私房菜,味道很清淡,适合病人家属。陆洛寻点了一桌子时年爱吃的菜,大多是素的,只有一道松鼠鳜鱼,是时月以前喜欢的。
“尝尝这个。”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地剔掉刺,“这家的味道,跟三年前那家很像。”
时月的动作顿了顿。三年前,他带她去吃的那家私房菜,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笨拙地给她剔鱼刺,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陆洛寻,”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吵架吗?”
陆洛寻的动作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记得。”
“你当时问我,是不是为了报复。”时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说是。其实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肯多信我一分,哪怕只有一分,我都不会说那些话。”
陆洛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别恨陆家,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时月的眼眶红了,“我花了一年才想明白,不恨了。但也回不去了,陆洛寻。”
她不是不记得那些温柔,只是那些温柔的碎片里,总夹杂着被误解的疼。就像那道愈合的伤口,摸上去还是会隐隐作痛。
陆洛寻放下筷子,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过,声音沙哑:“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但我……”
“我知道。”时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遗憾,“陆洛寻,你很好,是我……暂时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你了。”
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陆洛寻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才缓缓开口:“我明白。那……我们先做朋友,行吗?就像以前那样,你有困难可以找我,时年的事,我也想帮忙。”
时月看着他眼底的坚持,最终点了点头。
吃完饭,陆洛寻送她回医院。走到住院部楼下时,时月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这个,还给你。”
盒子里是枚戒指,铂金的,款式很简单,是当年他准备送给她的。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是余笙后来寄给她的,一直被她压在箱底。
陆洛寻接过盒子,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他打开盒子,看着那枚戒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会等你。”他把盒子握紧,指节泛白,“等你愿意重新戴上它的那天。”
时月没说话,转身走进了住院部。走到二楼时,她忍不住回头,看到陆洛寻还站在楼下,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尊固执的雕像。
回到病房,时年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很平稳。时月坐在床边,轻轻摸着他的头发,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其实没说假话,回不去了。可心里那点残存的悸动,却骗不了自己。
第二天,时月去办理转病房手续,回来时看到陆洛寻正坐在时年的床边,拿着一本童话书轻声念着。时年醒了,靠在枕头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咯咯笑两声。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画面温暖得像一幅画。时月站在门口,突然不想走进去,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姐姐!”时年先看到了她,兴奋地挥手,“陆叔叔给我讲故事呢!”
陆洛寻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医生说你今天可以下床走走了。”时月走过去,摸了摸时年的额头,“想不想出去晒晒太阳?”
“想!”时年点头,看向陆洛寻,“陆叔叔能陪我们一起吗?”
时月的目光落在陆洛寻身上,没说话。
“当然可以。”陆洛寻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时年,“不过得慢慢来,不能跑。”
医院的花园里有片草坪,陆洛寻找了张长椅,让时年坐在中间,时月坐在左边,他自己坐在右边。时年拿着个小皮球,在两人中间滚来滚去,笑声像银铃一样。
“陆叔叔,你为什么不追我姐姐了呀?”时年突然停下动作,歪着头问,“以前你不是说,要娶我姐姐吗?”
时月的脸瞬间红了,瞪了时年一眼:“小孩子别乱说。”
陆洛寻却笑了,看着时月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以前太笨,把你姐姐弄丢了。现在我在慢慢找,等她愿意跟我走。”
时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花丛,耳朵却悄悄红了。
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的味道。时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拿起皮球滚来滚去。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像那些被遗忘的旧时光,正在悄悄回来。
时月知道,裂痕还在,伤口也没完全愈合。但或许,他们可以试着慢慢拼凑,像拼一幅打碎的拼图,就算有痕迹,也能重新变成完整的画面。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洛寻,他正低头看着时年,嘴角的笑容很轻,像被阳光吻过。时月的心里,那道冰封的河,终于彻底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