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洛寻坐在咖啡馆里，直到窗外的天色染上墨蓝，才缓缓起身。江伯宴的信息已经回了过来：“陆总，联系好了，国内顶尖的心脏科专家明天一早就到云城。”
他收起手机，走出咖啡馆，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晃动。医院的灯光在远处亮成一片暖黄，像撒在黑夜里的星子，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沉郁。
走到儿科重症监护室门口时，时月正站在玻璃窗前，侧脸对着他，指尖轻轻贴在玻璃上，像是在描摹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时年睡着了，身上插着细细的管子，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专家明天到。”陆洛寻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安静。
时月没回头，视线依旧落在时年脸上：“谢谢。”
“该谢的是我。”陆洛寻低声道，“当年如果我……”
“陆总。”时月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纠结过去没意义。”
他沉默了。确实没意义。三年前他被愤怒冲昏头脑，将她的辩解踩在脚下；她带着时年辗转求医，在无数个深夜抱着高烧的孩子哭到天亮；而时年的心脏，就在那些被耽误的日子里，一点点坏了下去。
监护室的护士换了班，轻轻敲了敲玻璃，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时月最后看了时年一眼，转身往外走，步伐依旧很慢，却没了白天的犹豫，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
陆洛寻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发尾扫过肩头，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那时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发尾系着同色系的蝴蝶结，回头对他笑时，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我住医院对面的酒店。”时月在医院门口停下，指了指斜对面那家亮着“客满”灯牌的酒店，“陆总早点休息吧。”
“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她摇摇头，“很近。”
陆洛寻没坚持。看着她走进酒店大堂，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却没立刻开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时月贴在玻璃上的指尖——那双手以前弹钢琴时比谁都灵活，如今指关节处却结着一层薄茧，虎口还有道浅浅的疤，是他以前从没见过的。
第二天一早，陆洛寻去酒店接时月。敲了很久的门，时月才开，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专家到了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监护室等着了。”陆洛寻道，“我买了早餐，吃点再过去？”
桌上放着两个没动的包子，已经凉透了。时月摇摇头：“没胃口。”
赶到医院时，专家正在和主治医生讨论病情，见他们进来，朝陆洛寻点了点头，继续道：“……目前来看，保守治疗效果有限，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手术。”
时月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术……风险大吗？”
专家推了推眼镜：“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时年这情况，拖下去风险更大。我们团队会尽力，但需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时月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陆洛寻扶住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别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设备和团队都在这里。”
时月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犹豫，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戒备。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谢谢陆总，我……我再想想。”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陆洛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专家拍了拍他的肩膀：“陆总，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我先去准备预案，有消息随时联系你。”
“麻烦您了。”
专家走后，监护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洛寻走到时月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里面的时年，轻声道：“我知道你怕，但时年不能再等了。”
时月犹豫着：“我怕……我怕年年像爸一样，走在我前面。”
陆洛寻的心猛地一沉。时国槐走的时候，时月才二十岁，抱着他的遗像在灵堂前跪了三天，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他当时觉得她固执，现在才懂，那是怕极了失去。
“不会的。”他说，语气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定，“我不会让时年有事的。”
时月转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陆洛寻，你凭什么保证？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说会护着我们……”
“对不起。”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带着迟了三年的重量，“当年是我混蛋，把你推开，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她的眼泪掉的更汹涌，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都哭出来。陆洛寻笨拙地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哭了很久，时月才慢慢平静下来，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红得像兔子：“手术的事，我同意。”
陆洛寻松了口气：“我马上去告诉专家。”
“等等。”她叫住他，“陆洛寻，这是最后一次。如果时年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
“好。”他郑重点头，转身的瞬间，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里，陆洛寻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时月在监护室外的长椅上搭了个简易的铺盖，累了就蜷在上面睡一会儿；陆洛寻则租了张折叠床，就放在她旁边，夜里她翻身时，他总能第一时间醒过来，替她掖好滑落的毯子。
两人很少说话，却有种奇妙的默契在慢慢滋生。她会在他看文件时，悄悄递上一杯热咖啡；他会在她盯着监护室出神时，默默把早餐放在她手边。
手术前一天晚上，时月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说：“这是时年三岁生日拍的，你看他那时候多胖。”
照片上的时年坐在蛋糕前，脸上糊满了奶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时月蹲在他旁边，穿着陆洛寻送的那件杏色风衣；而他自己站在后面，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像个小包子。”陆洛寻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时年，“跟爸爸小时候一个样。”
时月也笑了，眼里的泪却又涌了上来：“爸爸要是还在，肯定也会天天守着他。”
“会的。”陆洛寻看着她，“我们都在。”
那一晚，时月睡得很沉，大概是这三年来最安稳的一觉。陆洛寻没睡，借着走廊的灯光看着她的睡颜，她的眉峰比以前锋利了些，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细纹，都是这三年留下的痕迹。他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有些亏欠，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手术当天，陆洛寻陪着时月在外面等。时月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陆洛寻干脆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她握着。她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却没有松开。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久到陆洛寻觉得走廊里的时钟都停了。中途医生出来过一次，说情况比预想中复杂，但在可控范围内，时月的脸瞬间白了，攥着他的手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陆洛寻不停地给她打气，说专家很厉害，说时年很坚强，说他们还有很多事没一起做……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他不敢想，如果时年有事，时月会怎么样，他又该怎么面对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
时月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洛寻连忙扶住她。她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太好了……太好了……”
陆洛寻抱着她，感觉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眼眶也跟着热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看，我没骗你。”
时月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带着咸涩的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时年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还没醒。时月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回头对陆洛寻说：“谢谢你。”
“该谢的是我。”陆洛寻看着她，“时月，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时月愣住了，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惊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走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却好像没那么刺鼻了。陆洛寻等着她的答案，心脏跳得比等手术结果时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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