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洛寻站在云城医院的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旧合同。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二十年前,时国槐给陆氏垫付工程款的凭证,金额后面的零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郑渊凯三天前把这份合同送到他面前,附带着一份陆易峰的亲笔信。信里,父亲第一次承认当年的亏欠:“是我对不起时叔,为了保陆氏,昧了良心……洛寻,该还的,总要还。”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陆洛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意。三年了,他终于有勇气站在这里。
三天前,他收到江伯宴的消息:时年病情再次复发,云城医院束手无策,时月带着他回了南城,现在就在这家医院。
那一刻,他正在签署收购宋氏残余资产的文件。笔尖顿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他几乎是立刻推掉所有会议,订了最早的机票赶来,连换件衣服的时间都没顾上。
“陆总?”一个护士经过,认出了他——这三年,陆洛寻匿名给这家医院捐了一栋新的住院楼。
陆洛寻点点头,声音沙哑:“儿科重症监护室,时年的情况怎么样?”
“时年小朋友刚做完检查,情况稳定了些。”护士犹豫了一下,“他姐姐……好像心情不太好,一直在外面守着。”
陆洛寻的心揪了一下,道谢后慢慢朝监护室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时月。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却没驱散她周身的疲惫。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查什么资料。
三年不见,她瘦了些,轮廓更清晰了,眼神却比以前沉静了许多,像被海水磨平棱角的石子。
陆洛寻的脚步顿住了。无数次在梦里演练过的重逢画面,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口。道歉的话堵在喉咙口,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疼。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起身去接热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吹凉,然后端到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轻声和里面的护士说着什么。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稔的温柔,那是他缺席的三年里,她独自练就的坚强。
“洛寻?”身后传来江伯宴的声音,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我按你说的,让阿姨炖了时年爱喝的鸽子汤。”
时月听到声音,身体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月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
“你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嗯。”陆洛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时年怎么样?”
“还好。”时月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监护室,“医生说需要观察几天。”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江伯宴识趣地把保温桶递给时月:“这是给时年的,他小时候爱喝这个。”
时月接过,说了声“谢谢”,就要转身。
“时月。”陆洛寻终于鼓起勇气叫住她,“我们……能谈谈吗?”
时月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那边吧。”
医院楼下的咖啡馆里,时月点了一杯柠檬水,陆洛寻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对不起。”陆洛寻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愧疚,“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
“都过去了。”时月打断他,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陆总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她的疏离像一根刺,扎得陆洛寻心口发疼。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旧合同和陆易峰的信,推到她面前:“这是当年的证据,还有我爸的道歉。陆家欠你们的,我会一笔一笔还清楚。”
时月看着那些文件,眼神终于有了波动。她拿起信,逐字逐句地看着,指尖微微颤抖。看完后,她把信放回桌上,轻轻推了回去:“这些,我爸不在乎了。他要的从来不是钱,是一句真心的道歉。可惜他等不到了。”
陆洛寻猛地抬头:“时叔他……”
“去年十一月走的,心梗。”时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化不开的悲伤,“走的时候很平静,说总算不用再惦记那些恩怨了。”
陆洛寻的心脏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他以为还有时间弥补,却没想到连说声“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姜时语被判了五年,宋无佑破产了,现在在国外躲债。”陆洛寻低声说,“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时月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得她眼眶发疼。
“时月,”陆洛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
“陆总。”时月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当年的事,我确实怨过你。但这三年,我想了很多。或许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场误会,只是让我们回到了该有的轨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时年的病需要钱,我会自己想办法,不用陆家帮忙。以后,我们各自安好吧。”
说完,她起身就要走。
“时月!”陆洛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丝不肯放手的执着,“我知道我伤你很深,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这三年,我……”
“陆总。”时月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忘了吧。对我们都好。”
她转身走出咖啡馆,没有回头。阳光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单薄却挺直的影子。
陆洛寻坐在原地,看着那杯没动过的黑咖啡,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根本承载不起这三年的分离和伤痛。
但他不会放弃。
他拿出手机,给江伯宴发了条信息:“联系最好的心脏科专家,无论花多少钱,一定要治好时年。”
然后,他看着时月离开的方向,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哪怕需要再等三年,哪怕需要付出一切,他也要把她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而咖啡馆外,时月走到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最终还是转过身,朝着监护室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慢,却很坚定。
有些伤口,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愈合。但生活总要继续,为了时年,也为了自己。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她以为早已结束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