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洛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三天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烟的混合气味。桌上散落着文件和空酒瓶,江伯宴早上送来的早餐还放在一边,已经凉透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是时月和时年在医院花园里的合影。照片上的时月笑得很轻,阳光落在她发梢,时年趴在她背上,手里举着一朵小雏菊。这是他偷偷存下来的,原本想等时年出院后洗出来送给她,现在却成了刺手的碎片。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江伯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洛寻,出来吃点东西吧,你这样熬不住的。”
里面没有回应。
江伯宴叹了口气,直接推门进来,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涌进来,陆洛寻下意识地眯起眼,脸色苍白得像纸。
“你看看这个。”江伯宴把一份报告扔在他面前,“技术部恢复了姜时语删除的聊天记录,她和宋无佑的助理联系频繁,还提到‘用五十万封口’‘让时月背锅’。”
陆洛寻的手指动了动,却没去看那份报告。
“还有这个。”江伯宴又拿出一份银行流水,“姜时语的账户在泄密事件后多了两百万,汇款方是宋无佑的私人账户。她说是宋无佑还她父亲的钱,但我们查了,她父亲和宋无佑根本没有债务往来。”
证据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出真相的轮廓。可陆洛寻只是盯着桌面,眼神空洞。
“洛寻,你醒醒!”江伯宴忍不住提高声音,“时月是被冤枉的!是姜时语和宋无佑合起伙来骗你!”
陆洛寻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冤枉?那她为什么要说是为了报复?为什么要承认那些事?”
“她不那么说,你会信吗?”江伯宴反问,“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她,你一口咬定是她做的,她除了说狠话让你彻底放手,还能怎么办?”
这句话像重锤,狠狠砸在陆洛寻心上。
是啊,当时他被愤怒和失望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他记得她红着眼眶说“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有没有骗你”,可他却别过脸,说“我只看证据”。
心脏突然像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
“还有常广瑶。”江伯宴继续说,“我们找到她那天说的‘宋氏的人’,对方是个外卖员,根本不认识时月。常广瑶承认是姜时语让她撒谎,答应给她升职。”
所有的疑点都串起来了。姜时语的嫉妒,常广瑶的贪婪,宋无佑的算计,像一张网,把时月困在中间,而他,亲手把她推了进去。
陆洛寻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踉跄着走到桌前,抓起那份聊天记录报告,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屏幕上,姜时语和宋无佑助理的对话清晰可见:
“确保让时月碰那个文件。”
“放心,我让她帮忙整理资料,她不会怀疑的。”
“事后给她账户打五十万,做得干净点。”
“陆洛寻那边怎么办?”
“他那么信任时月,肯定不会怀疑……不,就算怀疑,我也有办法让他信。”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陆洛寻的眼睛里。他想起时月收到那笔钱时的疑惑,想起她拒绝动用那笔钱的固执,想起她最后说狠话时强装的镇定……原来她承受了这么多,而他,却成了最伤她的人。
“姜时语呢?”陆洛寻的声音冷得像冰。
“已经控制起来了,等你决定怎么处理。”江伯宴看着他,“还有宋无佑,我们掌握了他挪用公款的证据,随时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陆洛寻没说话,只是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去哪?”江伯宴追问。
“去找时月。”
他冲出办公室,电梯下降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拿出手机,翻出时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
他该说什么?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还是说“那些都是假的,你回来吧”?
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余笙和石乔守口如瓶,无论他怎么问,都只说“时月想安静待着”。
车子冲出地下车库,陆洛寻猛打方向盘,朝着时月以前住的老巷子开去。他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她没走远,或许她还在那里。
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时月家的门紧闭着,门环上落了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住了。
陆洛寻下车,手指抚过门牌上“时”字,心口一阵发酸。他想起第一次送她回来,她站在门口说“谢谢你”,灯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陆总?”邻居张阿姨提着菜篮子经过,看到他很惊讶,“你来找时月啊?她们姐弟俩上周就搬走了,说是去外地了。”
“您知道去哪了吗?”陆洛寻急忙问。
张阿姨摇摇头:“不清楚,搬得挺急的,只说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陆洛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响了,是郑渊凯打来的——他是陆洛寻的发小,也是个律师,之前拜托他查姜时语的事。
“洛寻,查到点东西。”郑渊凯的声音很严肃,“姜时语说,她听她爸提过,当年时叔和陆叔闹掰,好像和一笔工程款有关。时叔当年帮陆氏垫了一大笔钱,后来陆氏资金链断了,没还上,时叔的厂子也因此倒闭,时阿姨急病去世……”
陆洛寻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些事,他从来没听过。父亲只说和时叔“生意上有分歧”,绝口不提具体的事。原来……原来两家还有这样的过往。
他终于明白,时月说“报复”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痛苦不是假的。那不是她编的谎话,而是藏在心底多年的伤疤。
“还有,”郑渊凯补充道,“我找到当年的知情人,他说时叔后来拒绝陆叔的所有帮助,就是不想再欠陆家的。时月这性子,随她爸。”
陆洛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真相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不仅错怪了她,还揭开了她最不愿提及的伤口。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回到公司,陆洛寻立刻召开会议。他先是公开了姜时语和宋无佑的阴谋,宣布将姜时语移交司法机关,同时启动对宋氏集团的全面反击。
董事会的人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没人敢多说一句。这个几天前还失魂落魄的继承人,此刻眼里的狠厉让人胆寒。
处理完这一切,陆洛寻独自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夜色。江伯宴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这是时月在云城租房子的地址,我托人查到的。”
陆洛寻拿起文件,指尖轻轻拂过那个陌生的地址。
去接她吗?
他想,却又不敢。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再等等吧。”他低声说,“等她……稍微消气一点。”
江伯宴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陆洛寻的脾气,看似强硬,其实在时月面前,总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胆怯。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
而这三年里,陆洛寻从未停止寻找时月的消息。他知道她在云城找了份翻译的工作,知道时年的病情稳定了很多,知道她偶尔会去海边散步。
他收集着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拼凑一幅遥远的拼图。每多知道一点,心里的愧疚就深一分,想要弥补的念头就更强烈。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亲口对她说“对不起”的机会。
只是他不知道,机会的到来,会以另一种他从未预料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