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黎明,司天监的新窑炉开始冒烟。
这次他们选择了更保守的方案:四座小窑呈品字形排列,共享一个中央烟囱。阿星从红土坡挖回的黏土确实不同凡响——烧制后呈暗红色,硬度极高,耐火性远超普通黏土。
“温度一千一百度,稳定。”偃真盯着手表的读数,“熔融物状态良好。”
陈墨透过观火孔观察。窑内,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的混合物已经变成粘稠的琥珀色液体,气泡比上次少得多。他设计的阶梯温度控制起了作用——先在较低温度下排出杂质和气体,再缓慢升温到完全熔融。
“准备出料。”他说。
偃真和两个临时雇来的工匠用长铁钩拉开窑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后退几步。陈墨戴着手套,用特制的长柄坩埚舀出一勺熔融玻璃液,倒入预热的沙模中。
沙模是前一夜赶制的,内部打磨得极其光滑,形状是一面直径两尺的圆盘。玻璃液在模中缓缓流淌,填满每一个角落。
“退火窑准备。”陈墨下令。
圆盘模被小心地转移到旁边的退火窑——这是一座温度维持在五百度左右的保温窑,玻璃将在这里缓慢冷却十二个时辰,避免因温差过大而炸裂。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当最后一勺玻璃液倒入模具时,所有人都已汗流浃背。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盯着那些在退火窑中静静凝固的玻璃圆盘。
“成功了?”子启小声问。
“要等冷却后才知道。”陈墨说。但他看着那些半透明的圆盘在火光中泛出的光泽,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距离朝会还剩六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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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都的王宫大殿比陈墨想象的更大。十二根合抱粗的漆红木柱支撑着高达五丈的屋顶,屋顶上绘着日月星辰和百兽图案。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上百盏青铜灯架上燃烧着油脂,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陈墨带着偃真和子启走进大殿时,殿内已经站满了人。左侧是商王室的宗亲贵族,右侧是各国使节和朝廷重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更准确地说,聚焦在他们身后那面被红绸覆盖的巨大物件上。
那物件高六尺,宽四尺,由八名力士抬着,显得沉重异常。
“臣陈墨,拜见王上。”陈墨在殿前行礼。
商王坐在九级台阶之上的王座中,身穿玄色绣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他微微颔首:“陈爱卿,今日朝会,各国使节皆在。汝言有‘新器’可示,且让众人一观。”
“遵命。”
陈墨示意力士将物件抬到大殿中央。他走到红绸前,却没有立即揭开,而是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诸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在展示此物之前,容我先问一个问题:诸位可知,殷都到东夷边境,最快的消息要传多久?”
大殿里响起窃窃私语。一个老臣开口:“若用快马接力,日夜兼程,需三日。”
“若用烽火呢?”
“烽火只能传简单讯号,且受天气所限。”另一位将军回答。
陈墨点头:“那么,若我告诉诸位,用此物,可在半刻钟内,将完整的文字消息从殷都传到边境——诸位可信?”
哗然声四起。
东夷使节——一个脸上涂着白色纹饰的中年汉子——冷笑道:“荒谬!除非你有千里眼、顺风耳!”
“非千里眼,亦非顺风耳。”陈墨伸手,抓住红绸一角,“而是‘光’。”
他用力一拉。
红绸滑落,露出里面的物件。
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但不是普通的青铜镜。镜面澄澈如水,光可鉴人,边缘用青铜框架固定,框架上雕刻着精细的云雷纹和星图。最奇特的是,镜子背面不是平面,而是微微凸起,形成一个弧面。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那面镜子震撼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明亮的镜面。站在镜前的人,能看见自己脸上最细微的毛孔,能看清衣袍上的每一根织线。
“此镜名曰‘千里镜’。”陈墨解释,“镜面用特殊材料制成,可将光线几乎全部反射。而背面设计成弧面,可将阳光汇聚成一点。”
他示意偃真和子启。两人抬来一面较小的铜镜,调整角度,将窗外射入的阳光反射到大镜上。大镜又将光线反射出去,在对面墙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
“诸位请看,”陈墨说,“若在边境设一面同样的镜子,用约定好的方式遮挡或转动镜面,便可传递复杂讯号。白日用日光,夜晚用火光。一套简单的符号系统,即可传递完整军情。”
他当场演示。子启在大镜前用一块木板有节奏地遮挡,偃真在对面的小镜前做同样动作。很快,两面镜子通过光斑的明灭变化,“传递”了一组简单的讯号。
“此为‘光码’。”陈墨说,“若预先约定,可传递‘敌袭’、‘援军’、‘粮草’等上百种讯息。且光速极快,瞬息千里,不受山川阻隔。”
大殿里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几位将军的眼睛亮了,他们立刻意识到这种通信方式在军事上的价值。各国使节的脸色则变得凝重——如果商王朝拥有如此迅捷的通信系统,军事优势将大大增强。
但陈墨的演示还未结束。
“此镜尚有另一用途。”他让力士将镜子转向大殿一侧。那里立着一根三丈高的铜柱,柱顶镶嵌着一块巨大的水晶。
当镜子反射的光束射向水晶时,奇迹发生了——水晶将光线分解,在对面墙上投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光,非只有一色。”陈墨指着彩虹,“而是由不同颜色的光混合而成。此镜能汇聚光线,而水晶能将光线分开——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用不同颜色的光,传递更复杂的讯息。”
他取出一小块三棱形状的玻璃——这是昨夜烧制玻璃时的副产品。“此物名‘三棱镜’,效果更佳。”
当三棱镜置于光路中时,墙上的彩虹变得更加清晰、鲜艳。大殿里响起一片惊叹声。在这个时代,彩虹被认为是神灵的桥梁,是祥瑞的象征。而现在,陈墨用一面镜子和一块玻璃,“制造”出了彩虹。
商王从王座上站起,缓缓走下台阶。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清晰的自己,又看向墙上的彩虹,沉默许久。
“陈爱卿,”他终于开口,“此镜可大量制作否?”
“可。”陈墨回答,“但需要时间。材料难得,工艺复杂,一面此镜,需十名熟练工匠劳作一月。”
这是实话,也是策略——不能让人以为这种技术可以轻易复制。
“那便先制十面。”商王下令,“置于边境要地,组成通信网络。陈爱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臣遵旨。”
商王的目光扫过各国使节:“诸位使节也看到了。此镜虽妙,但制作不易。若各国愿与殷商交好,寡人可酌情传授制镜之法,并协助建立通信网络。”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东夷使节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躬身道:“外臣定将王上美意,转达我主。”
朝会继续进行,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这里。那面镜子、那道人造彩虹、那种瞬息千里的通信方式——这一切都在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认知。
当朝会结束,陈墨准备离开时,一名内侍拦住了他。
“陈大人,王上在后殿有请。”
后殿比前殿小,但更精致。商王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衣,坐在案前饮茶。见陈墨进来,他示意赐座。
“今日之镜,很好。”商王放下茶盏,“但寡人知道,那并非你真正想展示的东西。”
陈墨心头一紧。
“你真正想说的,是‘光的速度’,是‘光的本质’,是‘天地运行的真貌’。”商王的目光如炬,“但那面镜子,那道光,已经足够震慑四方了。”
他顿了顿:“你上次说,洹水之眼。寡人派人查过了。”
陈墨屏住呼吸。
“那里确实有异象。”商王从案下取出几片龟甲,上面刻着最新的占卜结果,“大祭司连续三夜占卜,都得同一结果:洹水之眼,有‘天外之力’汇聚,将在明年秋至达到顶峰。”
他将龟甲推给陈墨:“你的那个‘收割窗口’,可是指此?”
陈墨看着龟甲上的裂纹。那裂纹形成的图案,竟然隐约像一个倒计时——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同心圆,正好十二圈。
“是。”他承认,“届时,某种力量会降临,吸取这个时代的文明成果。”
“吸取之后呢?”
“之后……”陈墨想起第三观测员的笔记,“之后,一切可能会回到原点。技术失传,思想停滞,只剩下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作为下一次‘筛选’的基础。”
商王的手指轻敲案几。许久,他说:“你要去洹水之眼,寡人准了。但有两个条件。”
“王上请讲。”
“第一,你要带一队王宫禁卫同去。不是监视,是保护——也是见证。”
“第二,”商王的眼神变得锐利,“无论你在那里发现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最后,你必须回来。向寡人,向这个时代,报告一切。”
这是一个君主对臣子的命令,也是一个人类对未知的挑战。
“臣,”陈墨深深行礼,“遵命。”
离开后殿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王宫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偃真和子启在宫门外等候,那面“千里镜”已经被妥善包裹,准备运回司天监。
“先生,王上说什么了?”子启问。
“准我们去洹水之眼。”陈墨说,“但要在朝会后,在……一切准备就绪后。”
他们沿着宫道往回走。街道两旁,百姓们已经听说了朝会上的奇景,纷纷聚集围观。当他们看到陈墨时,有人跪拜,有人窃语,有人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司天监大人……”
“听说他能造出会说话的镜子……”
“还造出了彩虹……”
陈墨低着头快步走过。他知道,名声是一把双刃剑。今天他赢得了声望,也引来了更多目光——有些目光,可能来自暗处。
回到司天监时,阿星正焦急地在门口张望。
“先生!你们总算回来了!”少年跑过来,“下午有人来过了!”
“什么人?”
“说是工部的官员,来检查窑炉。”阿星压低声音,“但他们东看西看,还在偏殿的墙上刻了标记。我偷偷跟着,听见他们说……说要在‘月晦之夜’行动。”
月晦之夜,就是月末无月之夜。还有五天。
“什么行动?”偃真问。
阿星摇头:“他们没说。但我记得他们的脸,其中一个……右耳缺了一块。”
偃真脸色一变:“缺耳孟?他还活着?”
“你认识?”
“王都的一个地下匠人,专门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儿。”偃真沉声道,“三年前因为盗窃宫中被判剁耳之刑,本该处死,但有人说情,改判流放。看来他不仅没死,还回来了。”
陈墨走进院子,直奔偏殿。果然,在一面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刻痕——三个点,排列成三角形。
“这是‘盗门’的标记。”偃真辨认道,“意思是:此处有宝,月晦动手。”
“他们以为我们这里有什么宝贝?”子启不解。
“玻璃配方。”陈墨说,“或者,是镜子本身。”
他想了想:“偃真,你去查查这个缺耳孟现在跟谁做事。子启,你带阿星把重要的东西都藏到地下去。那几面做好的镜子,还有玻璃配方,全部转移。”
“那窑炉呢?”
“照常烧。”陈墨说,“但换一批原料——烧些普通的陶器做样子。”
夜幕降临,司天监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忙碌中多了一份紧张。
陈墨独自走进主殿,看着墙上那只机械鸟的壁画。在油灯光下,那只鸟的翅膀结构清晰可见,每一根羽毛都像经过精密计算。
他想起殷乙说的“多层标记”,想起那张2008年的照片。
“如果我真的来过……”他对着壁画低语,“那么上一次,我留下了什么?这一次,我又能改变什么?”
壁画无言。只有窗外的风声,像远古的低语。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突然震动。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从未有过的提示:
“检测到同相位信号源……距离:三百米……方向:正东……信号特征:克罗诺斯计划 - 观测员备用终端。”
陈墨猛地抬头。
正东方向,是王宫。
在那个方向,有另一个“克罗诺斯计划”的设备,正在活动。
而今天,是朝会之日,各国使节齐聚。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中:难道,那些使节里,有“自己人”?
或者更糟——有“清理者”伪装成的使节,正在监视这场朝会,评估这个时代的“技术发展水平”?
他冲出主殿,爬上院子里的石圭表顶端,向东望去。
王宫的方向,灯火辉煌。但在那片辉煌中,他仿佛看到了更深、更冷的黑暗,正在缓缓聚拢。
月晦之夜,还有五天。
而某个倒计时,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