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的窑炉在傍晚出了事。
不是塌了,是炸了。
当时陈墨正在地窖里整理第三观测员的笔记,试图从那些疯狂的文字中找出更多关于“相位锚点稳定器”的细节。突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地面传来,整个地窖都在震动,尘土簌簌落下。
他冲上地面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三号窑炉的侧面炸开了一个大洞,碎裂的耐火砖和熔融的玻璃液四处飞溅。两个工匠倒在窑旁,一个抱着腿惨叫,一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偃真和子启正用湿麻布扑打着溅落的火星。阿星从井里提来一桶桶水,泼向还在燃烧的碎块。
“怎么回事?”陈墨冲到伤者身边。倒地的工匠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胸口插着一块锋利的陶片。另一个伤者腿部血肉模糊,但意识还清醒。
“窑……窑里……”伤者颤抖着指向炸开的窑炉,“有……有东西炸了……”
陈墨看向窑炉内部。熔融的玻璃液还在缓缓流淌,但在中心位置,他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原料里的东西——几块黑色的金属碎片,边缘有熔化的痕迹。
“这不是我们的原料。”偃真也看到了,脸色阴沉,“有人往窑里扔了东西。”
子启从废墟中捡起一块未完全熔化的碎片。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片,但表面铸刻的不是花纹,而是一种奇怪的螺旋图案,中心有个小孔。
“这是……”偃真接过碎片,仔细辨认,“是‘雷火筒’的碎片!”
“雷火筒?”陈墨问。
“王都黑市上流传的玩意儿。”偃真压低声音,“把硝石、硫磺和木炭粉封在铜管里,点燃后会爆炸。一般是盗墓贼用来炸开墓门的。”
“所以这不是意外,是破坏。”陈墨看着死去的工匠,心中涌起怒火,“查!查今天谁接近过窑炉,原料是谁准备的!”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原料是早上新运来的,由两个工部派来的杂役送来。但问起那两个杂役的长相,所有人都说不清——他们戴着斗笠,低着头,放下原料就走了。
“工部根本没有派过人。”子启从外面回来,气喘吁吁,“我问了工部当值的人,他们说这几天根本没有往司天监送过原料!”
也就是说,有人冒充工部的人,送来了一批混有“雷火筒”的原料。他们算好了时间——这些原料会在傍晚时分进入窑炉高温区,然后爆炸。
“这是警告。”偃真说,“或者,是灭口。”
“灭口?灭谁的口?”阿星问。
偃真看了陈墨一眼:“所有知道太多的人。”
陈墨沉默地处理着现场。死去的工匠是个老实人,家里有老母和妻儿。他让子启送去抚恤,又安排人治疗伤者。然后,他独自走进被炸毁的窑炉废墟。
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他仔细检查每一块碎片。除了“雷火筒”的残骸,他还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烧得半熔的铜牌,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刻痕: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
和墙上那个“盗门”标记一样。
“他们今晚就会来。”陈墨走出废墟,“炸窑是为了制造混乱,也是测试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慌了,他们正好趁乱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子启问。
陈墨想了想:“偃真,你去准备一些东西。我要做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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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司天监一片死寂。
白天的事故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工匠们早早歇息了。院子里,只有几盏风灯在黑暗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三更时分,墙头上出现了几个黑影。
他们动作敏捷,像猫一样翻过院墙,落地无声。一共六个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蒙着面。为首的一个人右耳处明显缺了一块——正是缺耳孟。
“分头找。”缺耳孟低声下令,“主殿、偏殿、窑区。找到配方和样品就撤,别惊动人。”
黑影分散开来。两个人摸向主殿,两个人走向偏殿,缺耳孟带着最后一人,直奔窑区废墟——他们认为最值钱的东西应该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司天监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细沙。
这是陈墨让偃真准备的。细沙上,清晰地印出了他们的每一个脚印。
黑暗中,陈墨、偃真、子启和阿星藏在主殿二层的暗窗后,静静观察。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小铜镜,调整角度,利用月光反射,无声地传递信号。
“两个进主殿了。”子启用镜光示意。
“两个去偏殿。”阿星回应。
“缺耳孟去了窑区。”偃真最后报告。
陈墨点头。他轻轻拉动一根细绳——那是连接在各个房间的简易报警装置。细绳另一头系着铃铛,铃铛放在工匠们休息的厢房里。
很快,厢房那边传来了动静。有人醒了,点亮了灯。
院子里的盗贼们立刻警觉。去偏殿的两个人打了个手势,准备撤退。但就在他们转身时,脚下突然一空——
陈墨在偏殿门口挖了陷坑。不深,但里面铺满了石灰粉。两人掉进去,顿时被石灰迷了眼,惨叫起来。
主殿里的两人闻声想逃,但门突然从外面锁上了。偃真提前在门闩上做了手脚,外面一拉,里面就打不开。
只剩下窑区的缺耳孟和他手下。
“撤!”缺耳孟当机立断,但他刚转身,就看见陈墨举着火把,站在窑区入口。
火光照亮了陈墨的脸,也照亮了他手中的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面玻璃镜。
“缺耳孟,”陈墨平静地说,“谁派你来的?”
缺耳孟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短刀:“陈大人,聪明的话就让开。今晚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得死。”缺耳孟示意手下上前,“杀了他,搜身。配方肯定在他身上。”
手下持刀逼近。但就在他离陈墨还有三步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是陈墨铺在地上的湿牛皮。牛皮很滑,那人一个踉跄。
陈墨抓住机会,将手中的玻璃镜对准火把。镜面反射出强烈的光束,直射那人眼睛。
那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强光暂时致盲了。
缺耳孟见状,亲自扑上来。他的刀法狠辣,直刺陈墨咽喉。陈墨侧身躲过,但左臂被划出一道口子。
火把掉在地上,滚动着点燃了旁边的干草。火光瞬间大盛。
这时,偃真和子启赶到了。偃真手持长棍,子启拿着短剑,两人一左一右夹攻缺耳孟。
缺耳孟不愧是老江湖,以一敌二居然不落下风。但他没注意到,阿星从暗处绕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陶罐。
“低头!”阿星大喊。
偃真和子启同时俯身。阿星将陶罐砸向缺耳孟脚下——罐里装的是白天从窑炉里收集的、还未完全冷却的玻璃渣。
陶罐碎裂,滚烫的玻璃渣溅到缺耳孟腿上。他惨叫一声,动作一滞。偃真趁机一棍击中他手腕,短刀脱手。
子启的剑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子启的声音在颤抖,但剑很稳。
缺耳孟喘息着,盯着陈墨:“你……你早有准备。”
陈墨走到他面前,撕下他的蒙面布。那是一张疤痕纵横的脸,右耳处确实缺了一大块。
“谁派你来的?”陈墨再次问,“配方?镜子?还是别的什么?”
缺耳孟冷笑:“陈大人,有些事,知道了会死得更快。”
“你不说,现在就会死。”
缺耳孟沉默了。他看着周围——两个手下在偏殿陷坑里惨叫,两个被锁在主殿里砸门,自己又被制住。今晚的行动,彻底失败了。
“是宫里的人。”他终于开口,“但我不知道是谁。有人传话,出五十金,要司天监的玻璃配方和一面完整的镜子。还特别交代……如果可能,连你一起‘请’去。”
“请我去哪里?”
“不知道。只说送到城西的‘老陶窑’,有人接应。”
老陶窑——正是陈墨和殷乙见面的地方。
陈墨心中一动。难道殷乙暴露了?还是说,有另一股势力也在寻找“克罗诺斯计划”的线索?
“接应的人长什么样?”
“没见过。传话的人说,接应者会出示这个。”缺耳孟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在地上。
偃真捡起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符号:∞,无穷大。
和陈墨那块黑色令牌上的符号一样。
“他们什么时候在老陶窑等?”
“每日子夜,等三刻钟。如果没人,就次日再来,连续三天。”缺耳孟说,“今天……是第二天。”
陈墨看了看天色。距离子夜结束,还有不到一刻钟。
“偃真,看住他们。子启,包扎伤口。阿星,跟我来。”
“先生,您要去?”子启急了,“这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是陷阱。”陈墨说,“但我们必须知道,设陷阱的是谁。”
他带着阿星,快步离开司天监,直奔城西老陶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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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陶窑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陈墨和阿星躲在远处的一处土坡后,静静观察。窑区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窑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子夜将尽。
就在陈墨以为不会有人来时,一个黑影从最大的那座窑炉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穿着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他走到窑区中央的空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
陈墨用手表的夜视功能观察。但奇怪的是,夜视图像中,那个人的轮廓非常模糊,像是……在轻微地闪烁。
就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先生,那……那是什么?”阿星的声音在颤抖。
陈墨没有回答。他开启了手表的相位扫描功能——这是根据第三观测员笔记中的描述,他最近才摸索出来的功能。
扫描界面中,出现了一行字:
“检测到低稳定性相位投影……信号源距离:十五米……投影类型:克罗诺斯计划 - 清理者通讯界面。”
清理者。
陈墨的心沉了下去。原来接应者不是人,是“清理者”的通讯投影。这意味着,缺耳孟背后的人,可能直接与“克罗诺斯计划”的执行者有关。
投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无人出现,开始变得透明,似乎准备消散。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殷乙。
他依然戴着那张青铜面具,但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受了伤。
投影转向殷乙。两人面对面站着,似乎在交谈。但距离太远,陈墨听不见声音。
他冒险靠近一些,躲在一座半塌的窑炉后,用手表的定向拾音功能对准他们。
“……信号……确认……”投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奇怪的电子杂音,“第七标记……活跃度超标……需要……处理……”
殷乙摇头:“他不配合……需要更多时间……”
“时间……不够……收割窗口……提前……”
“提前?”殷乙的声音提高了,“提前到什么时候?”
“秋分……之前……”投影开始剧烈闪烁,“干扰源……在……洹水之眼……必须清除……”
“我做不到。”殷乙说,“那里有你们的防御系统,我进不去。”
“会……有人……协助……”投影抬起手,那手也是半透明的,“新坐标……已经……发送……”
它指向地面。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发光的符号——是坐标,用陈墨熟悉的经纬度格式。
殷乙低头记录。而就在这时,投影突然转向陈墨藏身的方向。
“有……观察者……”投影的声音变得尖锐,“清除……”
它瞬间消失了。紧接着,陈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跑!”他对阿星大喊。
两人转身狂奔。但身后,传来了空气被撕裂的声音。陈墨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正在空中漂浮,以惊人的速度追来。
那“人”没有脸,只有一团扭曲的光影,双手延伸出长长的光刃。
清理者实体。
陈墨拼命跑,但对方太快了。光刃挥下,他只能就地一滚。光刃擦过头顶,将旁边的一棵小树拦腰斩断。
阿星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但石头直接穿过了那个身影,像穿过空气。
“物理攻击无效!”陈墨拉着阿星继续跑。他想起第三观测员笔记里的一句话:“清理者存在于相位夹层,常规手段无法触及……”
那怎么办?
他边跑边掏出手表,调出刚开发的“相位干扰”功能——这是根据第三观测员的资料设计的,理论上可以短暂干扰低稳定性相位存在。
按下按钮。手表发出一阵高频嗡鸣。
追击的清理者身形一顿,变得模糊了一些。但很快,它又稳定下来,速度更快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面冲出来,挡在陈墨面前。
是殷乙。
他那只发光的右眼此刻光芒大盛,在黑暗中像一盏蓝灯。他举起那只半透明的右手,对准清理者。
“滚回去!”殷乙低吼。
从他的右眼中射出一道蓝色光束,击中清理者。清理者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身体开始扭曲、分解,最终化作点点光尘消散。
殷乙跪倒在地,右眼的光芒迅速黯淡。
“你……”陈墨扶住他。
“快走……”殷乙喘息着,“这只是……前锋……更多的……会来……”
他扯下面具。面具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右眼已经恢复正常,但眼角流下一道血痕。
“收割窗口……提前到秋分……”殷乙抓住陈墨的手,“还有……四个月……你必须……在那之前……激活稳定器……”
“为什么提前了?”
“因为……你……”殷乙苦笑,“你发展得太快了……玻璃、镜子、光通信……这些技术……超出了这个时代的‘合理’水平……触发了……预警机制……”
陈墨心中一凉。原来,他越是试图发展技术抵抗“收割”,就越是加速“收割”的到来。
“那现在怎么办?”
殷乙从怀里掏出一卷丝帛:“这是……洹水之眼的地图……和……稳定器的启动步骤……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将丝帛塞给陈墨:“还有……小心宫里的人……有人……在帮‘他们’……”
“谁?”
“我不知道……”殷乙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地位很高……能调动工部……能安排今晚的袭击……还能……接触到‘克罗诺斯计划’的通讯……”
他咳出一口血:“现在……送我回……红土坡……那里……能暂时屏蔽……信号……”
陈墨和阿星搀扶着殷乙,艰难地离开老陶窑。在他们身后,夜空中,似乎有更多的光点在云层后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回到红土坡殷乙的藏身处时,天已经快亮了。
那是一个天然洞穴,内部被改造成简陋的居所。最奇特的是,洞穴深处有一块发着微弱蓝光的石头——正是这种石头散发的能量,能够干扰相位信号,让殷乙在这里躲避“清理者”的追踪。
“你们……回去吧……”殷乙躺在草席上,“下次……带齐东西……我们……去洹水之眼……”
“你的眼睛……”
“暂时……瞎了……”殷乙闭上眼睛,“启动稳定器……需要能量……也需要……‘相位视觉’……所以……我必须活着……但下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陈墨看着这个被改造成半人半机械的古代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殷乙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要帮我?帮这个时代?”
殷乙沉默了许久。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我见过……上一个被‘收割’的时代……留下的……是什么……”
“是什么?”
“坟墓。”殷乙说,“无数的坟墓……和……永恒的循环……”
他不再说话,像是睡着了。
陈墨和阿星离开洞穴时,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陈墨知道,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四个月。
秋分之前,他们必须完成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要面对宫中的内鬼、虎视眈眈的敌人、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清理者”。
但当他看向手中的丝帛地图,看到上面标注的“洹水之眼”和“稳定器”的位置时,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没有退路了。
那就只能向前。
无论前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