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的官邸在殷都东南角，毗邻王宫却自成一体。这是一处古老的院落群，据说曾是商朝开国重臣伊尹的旧居，后来荒废，如今被商王赐予陈墨。
当陈墨带着子启和偃真踏入正门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金红涂抹在夯土墙上。院子里杂草丛生，几栋房屋的木构已经腐朽倾斜，只有中央的主殿还算完整，殿前立着一根三丈高的石圭表——那是古代用来测量日影、确定节气的仪器，表面已经风化模糊。
“这就是……司天监？”子启看着破败的景象，有些失望。
“荒废的地方，才好从头开始。”陈墨走过庭院，脚下的枯草发出窸窣声响。他停在石圭表前，用手触摸那些模糊的刻度。表身冰凉，但某些刻痕边缘异常锋利，像是近期被人打磨过。
偃真已经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回来时神情严肃：“陈大夫，这地方有人来过。偏殿的灰尘上有新脚印，窗棂也被动过。”
陈墨点头。商王赐他官邸，既是恩宠，也是试探。这院子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
“先收拾主殿。”他说，“今夜我们要住下，其他地方明日再说。”
三人动手清理。主殿内部很宽敞，有前厅、中堂和后室。中堂的墙上绘着星图，虽然颜料已经剥落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二十八宿的轮廓。最奇怪的是，星图角落里画着一只奇特的鸟——不是商朝常见的玄鸟或凤鸟，而是一只展翅的机械鸟，线条精确，结构清晰，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画风。
“这是……”偃真凑近细看，“是画，但怎么像真的一样？”
陈墨用手表扫描。图像分析显示，这只鸟的翅膀结构符合空气动力学原理，关节处有类似齿轮的构造。“这不是想象，是设计图。有人在这里研究过飞行器。”
“飞行器？”子启睁大眼睛，“人怎么能飞？”
“用科学的力量。”陈墨正要解释，突然听到后室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像是木板被踩踏的声音。
三人对视一眼，偃真抽出随身的短刀，陈墨示意子启留在原地，自己悄声走向后室。
后室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室内空无一物，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陈墨注意到，墙角的一块地砖边缘异常干净，没有灰尘堆积。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敲地砖——声音空洞。下面有空间。
没有工具，陈墨只能用手摸索地砖边缘。就在他找到缝隙准备撬开时，地砖突然自己移动了——不是向上，而是向侧边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张脸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容清瘦，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明亮。他穿着破旧的麻衣，脸上沾着泥土，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警惕和好奇。
“你们是谁？”少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里是禁地，擅闯者死。”
“我是新任司天监，陈墨。”陈墨平静地说，“这里是王上赐予我的官邸。你又是谁？为何在此？”
少年愣了愣，仔细打量陈墨的服饰，又看了看外面的子启和偃真。犹豫片刻，他说：“我叫阿星。我……我住在这里。”
“住在地下？”子启走进来，惊讶地问。
阿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们真是司天监？那个……能看到星辰真容的人？”
陈墨点头：“你看过望远镜？”
“昨晚在广场外，我爬到树上看的。”阿星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些小星星，真的绕着大星星转？大地真的在动？”
这个问题让陈墨有些意外。在这个时代，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不多。“是真的。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因为……”阿星迟疑了一下，“因为我爷爷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星星不是神灵，是……是‘遥远的天体’，大地是个球，在转。”
陈墨心中一动：“你爷爷是谁？现在在哪里？”
阿星的眼神黯淡下来：“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他是……是这里的守墓人。”
“守墓？这里不是官邸吗？”
“是官邸，也是墓。”阿星压低声音，“下面埋着人。不是普通人，是……‘天外之人’。”
陈墨感觉脊背一阵发凉。他让偃真守住门口，自己跟着阿星走下地洞。
地洞不深，大约十级台阶后就进入了一个密室。密室不大，四壁用青砖砌成，中央有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被移开，斜靠在墙边。
石棺里是空的。
但棺内壁上刻满了文字和图形——不是甲骨文，而是英文、数学公式和工程图纸。陈墨一眼就认出，那是第三观测员李维的手笔。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刻在棺盖内侧的星图。不是传统星图，而是一幅银河系局部图，标注着太阳系的位置。在太阳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地球，旁边用英文写着：
“家。回不去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克罗诺斯计划是骗局。他们在筛选，筛选最坚韧的文明，然后……收割文明成果。所有科技进步，所有思想火花，都会被吸走，只留下一个永远循环的青铜时代。”
陈墨的呼吸几乎停止。他想起碳纤维薄片上的“收割”一词，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我爷爷说，这个人死前留下了很多东西。”阿星指着墙角的一个木箱，“但他不让我看，说看了会做噩梦。他死后，我才打开……”
木箱里装满了奇特的物品：几本用防水材料制成的笔记本，钢笔，一个太阳能计算器（已经没电），一套简易的化学实验器材，还有——最让陈墨震惊的——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屏幕和几个按钮。
那是一个低功耗的数据终端，侧面刻着“克罗诺斯计划 - 观测员标配”。
陈墨按下电源键。屏幕闪了一下，居然亮了！虽然电量显示只有3%，但系统还能启动。
屏幕上出现一个简单的界面：
```
克罗诺斯计划 - 离线数据库
观测员编号：03
最后更新时间：公元前1098年
数据状态：完整
警告：本设备禁止向当地人展示
```
陈墨快速浏览目录。数据库里有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的基础知识，有这个世界的历史记录（截止到公元前1100年），还有……一份加密的“计划详情”。
他尝试打开加密文件，系统提示需要“观测员生物特征验证”。
“这是什么？”阿星好奇地问。
“你爷爷留下的……遗物。”陈墨关掉设备，小心收好，“阿星，你爷爷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守墓？”
“他说这是他的使命。”阿星坐在石棺边沿，“爷爷的爷爷就开始守了。我们家世代守在这里，等一个人。”
“等谁？”
“等‘后来者’。爷爷说，总会有新的天外之人来，那时候，就要把这里的东西交给他，然后……”阿星顿了顿，“然后帮他离开。”
“离开？去哪里？”
阿星摇头：“爷爷没说清楚。他只说，殷墟之下，洹水之眼，有一个‘门’。但门只能从另一边打开。”
又是“洹水之眼”。陈墨想起石碑上的留言。看来第三观测员确实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你愿意帮我吗？”陈墨问。
阿星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中闪闪发亮：“爷爷说，帮助后来者，是我们家的宿命。而且……”他笑了，“我想知道星星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偃真和子启在殿中生起了火堆，煮了一锅粟米粥。四人围坐，陈墨简单说了地下的发现。
“所以那个‘克罗诺斯计划’，真的是在偷窃文明？”偃真眉头紧锁，“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炼铁、观星、教学生——岂不是在帮他们？”
“可能相反。”陈墨沉思道，“第三观测员说‘收割文明成果’。如果我们不发展文明，他们就无果可收。但如果不发展，这个时代的人就会一直活在蒙昧中。”他看向跳动的火焰，“这是一个两难选择。”
“那我们要停止吗？”子启问。
“不。”陈墨摇头，“我们要加速。但要换一种方式。”
他从怀中取出数据终端，虽然电量低，但还可以查阅一些基础资料。“如果我们发展的是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收割的技术呢？或者说，如果我们发展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反抗的种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偃真起身查看，回来时脸色凝重：“是宫里的内侍，传王上口谕：请司天监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深夜召见，绝非寻常。陈墨整理衣冠，对三人说：“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外出。偃真，检查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可能有密道或暗室。子启，带阿星熟悉这里。我回来前，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
王宫的夜晚比白天更森严。层层宫门，处处岗哨，每过一道门都要查验符节。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沉默得像影子。
最终，陈墨被带到一处偏殿。殿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商王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卷巨大的地图。
“免礼。”商王没有抬头，“陈墨，过来看。”
陈墨走近。地图绘制在羊皮上，描绘的是商王朝全境及周边疆域。但奇怪的是，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城邑山川，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
有些地方画着圆圈，旁边标着数字：1、3、5、7……有一个数字7，就在殷都的位置。
有些地方画着三角形，标注着“异常能量波动”。
还有一些地方画着叉，写着“已失效”或“观测中断”。
最让陈墨心惊的是地图边缘的一行小字，同样是英文：
“克罗诺斯计划 - 东亚观测网布点图。标记点为投放/观测位置。三角形为时空异常点。叉为失控或死亡观测员。”
“这是从先王密室中找到的。”商王终于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三代先王，都在研究此图。但无人能解其意。直到你出现。”
陈墨沉默。他知道商王在等一个解释。
“王上，”他缓缓开口，“这上面画的是……一种监测网络。有人在这个世界的不同地方，设置了观察点，就像猎人在森林里设下陷阱，观察猎物的行为。”
“猎物是谁？”
“是我们。”陈墨指着地图，“所有人。这个时代的所有文明，都在被观察，被记录，被……评估。”
商王的手指轻敲案几：“评估什么？”
“评估我们是否有价值。”陈墨选择实话实说，“是否有值得被‘收割’的价值。”
“收割？”商王的眼中闪过寒光，“像收割庄稼一样？”
“比那更糟。”陈墨想起石棺里的留言，“他们收割的不是粮食，是文明本身。思想、技术、艺术、科学……所有进步的火花，都会被吸走，留下一个永远循环的时代，永远无法突破某个界限。”
殿内陷入死寂。油灯的火焰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许久，商王说：“所以你带来的那些知识……”
“可能会让他们提前‘收割’。”陈墨承认，“但也可能，给我们反抗的机会。”
“反抗？”商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冰冷的决绝，“寡人自登基以来，平东夷，定西戎，治洪水，修历法。寡人不怕任何敌人，哪怕敌人来自天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陈墨，寡人要你做一件事。”
“王上请讲。”
“破解这个‘克罗诺斯计划’。”商王转身，目光如炬，“找出他们的弱点，找出我们反抗的方法。你要什么，寡人都给——人、财、物，甚至……王室的秘密。”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但陈墨知道，从他穿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
“臣遵命。”他躬身行礼。
“还有一事。”商王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青铜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黑色的金属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无穷大。
“这是从第一位天降者的遗物中找到的。”商王将令牌递给陈墨，“他死前紧紧握着它。寡人想，这或许是某种钥匙。”
陈墨接过令牌。它很轻，表面光滑，材质不明。当他的手触碰到令牌时，智能手表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相位锚点定位器。正在同步坐标……同步完成。锚点位置：殷墟，洹水之眼。警告：锚点处于激活边缘，接近可能引发不可预测时空效应。”
陈墨的心脏狂跳。这就是第三观测员提到的“门”的钥匙。
“王上，臣需要去一个地方。”他说。
“何处？”
“殷墟，洹水之眼。”
商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三日后，寡人会安排。但这之前，你要先做一件事——明日朝会，各国使节都在。寡人要你当众展示‘天工院’的成果。不是观星，是实实在在能改变国力的东西。”
“王上想要什么？”
商王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战略要地划过：“东夷蠢蠢欲动，西戎虎视眈眈，南方诸侯离心。寡人需要……能震慑他们的东西。”
陈墨明白了。商王要的不是技术，是力量。能巩固王权、震慑四方的绝对力量。
“臣明白了。”他说，“明日朝会，臣会展示一件新器。”
离开王宫时，已是后半夜。殷都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卫队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陈墨握着那枚黑色令牌，手心渗出汗水。
回到司天监官邸，偃真和子启还在等他。阿星已经睡了，蜷缩在火堆旁的草席上，像个孩子。
“先生，宫里……”子启担忧地问。
“我们有新任务了。”陈墨简要说了情况，“明日朝会，我们要展示一件足以震慑四方的器物。”
“是什么？”偃真问。
陈墨走到中堂，看着墙上那只机械鸟的壁画。“我们造不出枪炮，但可以造出另一种力量——信息的力量。”
他展开羊皮纸，开始画图：“我们需要一面巨大的镜子，不是用来照人，而是用来传递信号。用阳光反射，可以瞬间将信息传到数十里外。如果建立一套这样的系统，王都的命令可以在半日之内传遍全国。”
“镜子传信？”偃真若有所思，“就像烽火台，但更快，更精确。”
“不止。”陈墨继续画，“我们还需要一套密码，让信息只有我们能读。再配合改良的马车和驿站，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情报与通信网络。在这个时代，信息的速度就是权力的速度。”
子启眼睛亮了：“那我们岂不是能知道东夷人的一举一动？”
“理论上可以。”陈墨放下炭笔，“但首先，我们需要一面足够大、足够光滑的镜子。陨铁不够，我们需要新的材料。”
他想起了数据终端里记载的一种工艺——玻璃制造。这个时代已经有原始的琉璃，但透明度不够，无法做镜面。如果能烧制出纯净的玻璃，镀上水银或锡汞齐……
“偃真，明天一早，你带人去收集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我们要建一座窑。”
“子启，你整理所有关于冶炼和烧陶的记录。我们需要精确的温度控制。”
“阿星……”陈墨看向熟睡的少年，“他熟悉殷都的地下，也许能帮我们找到一些特殊的矿物。”
任务分配完毕，陈墨独自走到院中。夜空中，银河横贯天际，千万颗星辰无声闪烁。
他举起那枚黑色令牌，对着星空。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符号像是两个相连的环，永无止境。
“克罗诺斯计划……”他低声自语，“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想做什么。这个时代，已经有人醒了。”
远处传来鸡鸣，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陈墨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试图融入这个时代的穿越者。
他将成为一个点燃火把的人，照亮这个被蒙昧笼罩的时代，也照亮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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