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殷都的路走了二十三天。

大祭司的车队规模远超陈墨的想象：三十辆马车，百余名神官，三百精锐卫队，旌旗招展，青铜车铃在初冬的风里叮当作响。陈墨和子启被安排在队伍中部的马车里，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监视——车窗被厚重的麻帘遮挡，只有每天正午休息时才能短暂下车透气。

“先生，我们真的要去殷都吗？”第十二天，子启在停车歇息时低声问。少年脸上既有对未知王都的向往，也有一丝不安。

“大祭司需要我解读那些‘异物’。”陈墨看着远处正在举行日祭的白色身影，“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陈墨没有回答。他看着手中那块碳纤维薄片，边缘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虹彩。手表对它的扫描结果显示，制造工艺至少是22世纪中期水平，这意味着“克罗诺斯计划”的技术能力远超他来的时代。

更令人不安的是，薄片内部有一层纳米级的信息存储层。手表尝试解码，进度极其缓慢，目前只解析出几行断断续续的文字：

“……相位锚点不稳定……第七次投放误差扩大……建议启用备选方案……”

“……观察者效应已确认……历史分支出现……”

“……警告：避免与早期标记接触……”

“早期标记”——这意味着陈墨是后期投放的。那么在他之前来的那些人，如今在哪里？是否有人活了下来，融入了这个时代，甚至……留下了后代？

“陈大夫，大祭司有请。”一名年轻神官恭敬地行礼。

大祭司的马车是车队中最大的，由四匹马牵引，车厢外覆盖着白色皮革，绘有金色星图。陈墨进入时，大祭司正对着一块展开的丝帛沉思。

“坐。”大祭司示意他坐在对面的软垫上，“我们明日将渡河，进入王畿。有些事情，你需要提前知道。”

他推过丝帛。那是一幅地图，但绘制方式很特别——不是传统的山水示意，而是精确的比例图和等高线。

“这是……”陈墨认出了现代制图法的痕迹。

“先王武丁时期，第一位‘天降者’留下的。”大祭司的手指划过地图中央，“这里，殷墟以南三十里，洹水拐弯处，有一个特殊的地方。”

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红色的三角符号，旁边用奇怪的文字写着什么。陈墨用手表扫描，翻译结果是：“观测站遗址”。

“这位天降者，最后怎么样了？”陈墨问。

“他活了三年。”大祭司的声音很轻，“起初被奉为国师，助武丁王改革历法、改良农具、甚至……预测了三次日食。但第三年，他开始变得奇怪，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在墙上画满奇怪的符号。”

“什么符号？”

大祭司从箱子里取出一卷拓片。那是从墙壁上拓印下来的，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和物理方程，间杂着英文的注释和警告。陈墨看到其中有几行反复出现：

“因果链断裂……时间线污染……”

“他们骗了我们……这不是实验……”

“门是单向的……回不去了……”

最下面，有一个用炭笔反复描画的图形：一个莫比乌斯环，旁边写着“时间循环”的英文。

“他最后疯了吗？”陈墨问。

“他说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大祭司卷起拓片，“在一个雷雨夜，他潜入王宫密室，试图销毁所有自己带来的物品。被发现时，他已经用一块奇怪的金属片割断了喉咙。死前，他对着赶来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后来者，不要寻找真相。有些门，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

“还有第二个人。”大祭司打破了沉默，“三十年后的祖甲王时期。那是一个女人。”

陈墨抬起头：“女人？”

“她在洹水边被发现，昏迷不醒，穿着完全不合季节的衣物。”大祭司的眼神变得复杂，“她被带进宫，很快展现出惊人的才能——精通医术，治好了一种当时无人能解的瘟疫；懂得水利，设计了王都的第一套排水系统。”

“后来呢？”

“她活了下来。”大祭司说，“嫁给了王室的一位宗亲，生儿育女，活到七十余岁。临终前，她召集子孙，留下遗言：‘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带来了一些知识。但这些知识要用在正途，不可用来争权夺利。记住，我们只是过客。’”

“她的后代还在吗？”

“在。”大祭司点头，“是现在王都的一个大家族，姓‘子’，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祖先是谁。这个家族世代低调，多出学者和匠人，很少参与朝政。”

陈墨心中一动。一个成功融入这个时代的穿越者，留下了血脉和传承。这意味着，改变不一定需要对抗，也可以以更温和的方式渗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你是第三个我接触到的。”大祭司直视他的眼睛，“第一个疯了，死了；第二个融入了，留下影响；而你……陈墨，你会选择哪条路？”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外面的马匹发出嘶鸣。有人高喊：“有埋伏！”

大祭司脸色一变，迅速收起所有物品：“待在车里，不要出来！”

但陈墨已经掀开车帘。只见前方的山道上，滚下数十块巨石，堵住了去路。两侧山坡上，弓箭手的身影在树林间闪现。

更奇怪的是，袭击者没有立即放箭，而是有人在喊话，用的是陈墨听不懂的语言。但大祭司明显听懂了，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东夷话。”他低声说，“他们在说：‘交出天降者，否则全部死在这里。’”

卫队迅速结成防御阵型。但袭击者占据了高地，箭雨开始落下，几名神官中箭倒地。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路线？”陈墨问。

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车队里有内应。而且，东夷人不可能深入到王畿附近。除非……”

“除非他们有内应，而且地位很高。”陈墨接话。

就在这时，袭击者中突然冲出一小队骑兵，直扑陈墨所在的马车。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子启拔剑挡在车前，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显然不敌。关键时刻，陈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罐——这是他在杞国时制作的改良版烟雾弹，混合了硫磺、硝石和几种能产生浓烟的植物粉末。

陶罐砸在地上，爆开一团刺鼻的白烟。骑兵的马匹受惊，阵型大乱。陈墨趁机拉着子启跳下车，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先生，他们怎么知道您在哪个车里？”子启喘着气问。

“有人告密。”陈墨观察着战场。袭击者大约有百人，装备精良，显然不是普通盗匪。而更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想杀死所有人，只想抓到他。

大祭司的卫队训练有素，很快稳住阵脚，开始反击。但就在战局逐渐扭转时，后方突然传来更大的骚动。

一队新的骑兵出现了，穿着商王室的禁卫军服色，打着玄鸟旗帜。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将领，手持长戟，声如洪钟：“奉王命！接应大祭司车队！袭击者，速速退散！”

东夷人见状，开始有序撤退。但临走前，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向陈墨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冰冷而充满深意。

禁卫军将领下马，向大祭司行礼：“末将子衍，奉商王之命，特来护卫。让大祭司受惊了。”

大祭司回礼，但眼神中充满疑虑：“子衍将军，王上怎知我们会在此遇袭？”

子衍神色不变：“近日东夷奸细在王都活动频繁，王上担心大祭司安危，特命末将沿途接应。不想真遇上贼人。”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时机太巧了。陈墨注意到，子衍的目光几次扫过他，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这位是？”子衍问。

“杞国天工大夫，陈墨。”大祭司介绍，“王上要见他。”

子衍点头：“正好，王上已命人准备馆舍。请大祭司与陈大夫随末将先行，车队随后。”

这是要将他们与车队分开。大祭司看了陈墨一眼，微微点头。两人上了子衍准备的马车，这次的车帘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

马车驶过被袭击的山道，进入平原地带。远处，一座宏伟的都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夯土的城墙高耸，城楼上旌旗招展，规模是杞国的十倍不止。

殷都，商王朝的心脏，也是这个时代东亚文明的中心。

“子衍将军，”陈墨突然开口，“将军的家族，是否有一位女性祖先，精通医术与水利？”

子衍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他转过头，眼神锐利：“陈大夫何出此言？”

“只是听闻。”陈墨说，“据说王都有一支子姓家族，世代贤能，但很少参与朝政。我猜想，或许就是将军一族。”

子衍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族的祖训是：多做事，少说话。陈大夫初来王都，也当谨言慎行。”

这话既是警告，也间接承认了。陈墨心中了然——子衍，很可能是那位女穿越者的后代。

马车驶近城门时，陈墨看到了更震撼的景象：城墙外有大规模的冶炼工坊，浓烟滚滚；河道上有往来运输的船只；道路两旁，来自各方的商队络绎不绝。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运转的青铜时代文明中心。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城门外的一块黑色石碑。石碑上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既非甲骨文，也非金文，而是一种流畅的线条文字。

“那是‘天书碑’。”大祭司注意到他的目光，“据说是第一位天降者所立，上面的文字无人能识。王上命人世代守护，不得移动。”

陈墨用手表扫描石碑，数据分析飞快运转。几秒钟后，翻译结果出现在视网膜投影上：

“致所有后来者：

如果你们读到这里，说明‘克罗诺斯计划’仍在继续。

我是第三观测员李维。我已发现计划的真相——这不是时空实验，而是文明筛选。

他们不是在选择观察哪个历史，而是在测试哪条历史分支更适合……‘收割’。

不要相信‘标记点’，那是陷阱。

真正的出口在殷墟之下，洹水之眼。

愿你们找到真相之前，还能保持清醒。

——公元前1098年，于疯狂前夕留。”

马车驶入城门，石碑被抛在身后。但那些文字如冰冷的铁钉，钉进了陈墨的脑海。

文明筛选。收割。陷阱。

而最后一句最让他心惊：“于疯狂前夕留”。

第一位穿越者是在留下这警告后发疯的。他看到了什么，以至于精神崩溃？

殷墟之下，洹水之眼——那又是什么？

马车在王都的街道上穿行，两边是夯土和木结构的房屋，行人穿着各色麻衣葛布，市集喧闹，牲畜叫声不绝于耳。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三千年前的都城。

但陈墨看到的，却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可能吞噬所有穿越者的陷阱。

子衍将他们带到一处安静的馆舍，安排妥当后便告辞了。临走前，他低声对大祭司说：“王上明日在太庙召见。今夜……请务必不要外出。王都不太平。”

馆舍很舒适，有独立的院落，仆役齐全。但院墙外，陈墨能看到隐约的人影——是守卫，也是监视。

入夜，陈墨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无法入眠。他打开手表的全息投影，重新审视那段翻译的文字。

“文明筛选……收割……”

什么样的存在，需要用三千年的时间，筛选一个文明？

而他们这些穿越者，在这个筛选中扮演什么角色？是观察者，是测试样本，还是……被收割的作物？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远处王宫的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那里有商王，有这个时代最高的权力，也有可能与“克罗诺斯计划”相关的秘密。

陈墨闭上眼睛。他知道，从踏入殷都的这一刻起，他已经从一个试图改变历史的科学家，变成了一个庞大谜局中的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意志。

他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碳纤维薄片和那块陨铁碎片。科学的力量或许有限，但求知的意志不可剥夺。

无论“克罗诺斯计划”的真相多么恐怖，他都必须找到答案。

因为只有知道了规则，才可能打破规则。

夜色深沉，殷都沉入梦乡。但在城外的洹水边，在那些无人踏足的古老废墟之下，一个被埋藏了六十年的秘密，正等待着被发现。

而发现它的人，将不得不面对一个选择：是接受这个被筛选的历史，还是亲手撕开时空的帷幕，看看幕布之后到底是什么。

黎明将至。新的一天，将是陈墨在殷都的第一天，也是他寻找真相的真正开始。

第七章：殷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