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踏入天工院时,整个院落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比陈墨想象中年轻,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瘦削,眼窝深陷,穿着一袭纯白祭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星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权杖——不是常见的骨制或青铜,而是一根通体漆黑、非金非木的材质,顶端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体。
大巫祝紧随其后,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倨傲。再后面是三十名神官和百名卫兵,将院落团团围住。
“妖言惑众者何在?”大祭司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击听者的心脏。
陈墨向前一步:“在下陈墨,天工院主事。不知大祭司所言‘妖言’指什么?”
“汝聚众观星,妄议天象,诽谤神祇。”大祭司的目光扫过那架望远镜,“更以妖器窥天,此乃亵渎。”
“这不是妖器,是‘远镜’。”陈墨平静地说,“就像站得高看得远,这镜子能让眼睛‘站’到高处,看清远处的东西。何来亵渎?”
大祭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望远镜前,仔细端详。他的手指抚过竹制的镜筒,动作轻柔得反常。突然,他问道:“汝从何处得来此物制法?”
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说自己发明,在这个尊古贬今的时代难以服众;如果说他人所授,就得交代来源。
陈墨选择了第三种回答:“从观察中得来。水滴能将阳光聚成一点,透明的水晶能改变景物形状。将这些观察组合,自然能做出‘远镜’。”
“自然?”大祭司的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汝言‘自然’,然天地运行、星辰轨迹、万物生灭,皆为神意。汝将神迹归于‘自然’,便是最大的亵渎。”
他的目光转向围观的人群:“尔等可知,今夜荧惑守心,乃帝星受侵之兆?若不除不祥,三月之内,必有兵灾、瘟疫、饥荒!”
人群骚动起来。天象可以质疑,但灾祸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陈墨知道,必须用更震撼的方式反击。他示意偃真端上陨铁镜:“大祭司请看此镜。”
镜子被举起,火光在镜面上跳跃。但大祭司只瞥了一眼,眼神却突然凝固了。他快步上前,几乎是从偃真手中夺过镜子,仔细审视镜面,特别是边缘处那些奇特的熔融纹路。
“此镜材质……从何而来?”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天降陨铁。”陈墨如实回答,“七日前坠于赤石峪,我命人拾回制成。”
大祭司的手指轻轻划过镜面,那动作近乎虔诚。许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汝……可曾在此物中发现什么?”
这个问题很奇怪。陈墨谨慎回答:“发现它坚硬无比,光泽如银,是制器的好材料。”
大祭司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然后,他突然说:“汝随我来。其他人等,退出院外。”
大巫祝急了:“大祭司!此人——”
“退下!”大祭司罕见地提高了声音,“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以渎神论处!”
卫队迅速清场。子启想留下,被陈墨用眼神制止。片刻后,院子里只剩下大祭司、陈墨,以及那面陨铁镜。
夜色更深了,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大祭司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示意陈墨也坐。
“汝非此世之人。”大祭司开门见山。
陈墨心头一震,但表面保持平静:“大祭司何出此言?”
“这面镜子。”大祭司将陨铁镜平放在石桌上,“真正的陨铁,我见过三次。每一次,都伴随‘异人’出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第一次是六十年前,先王武丁时期。天降流火于殷郊,得一黑色巨石。石旁有一垂死之人,衣着怪异,言语不通。那人活了三天,死前用手指在沙土上画出奇怪符号。”
“什么符号?”
“圆圈,线条,还有……这种。”大祭司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图形——∞,无穷大符号。
陈墨的呼吸几乎停止。
“第二次是三十年前。”大祭司继续说,“我在王都密室整理先王遗物,发现一箱奇怪器物。其中有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刻着无法识别的文字;有能自行转动的罗盘,无需指南车;还有一卷丝帛,上面画着……星图,但与任何已知星图都不同。”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丝帛,小心展开。丝帛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那是一幅用精细墨线绘制的星图,标注的不是传统星宿,而是一个个拉丁字母:α、β、γ……
“这是希腊字母标注的星图。”陈墨喃喃道。
“希腊?”大祭司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词汇。
“西方一个……地方的文字。”陈墨含糊带过,“大祭司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第三次。”大祭司直视他的眼睛,“陨铁、异人、奇怪的知识。每一次间隔大约三十年。这不是巧合。”
陈墨脑中飞速运转。六十年、三十年、现在……如果这是某种规律,意味着在他之前,至少还有两个穿越者。而大祭司不仅知道,还在暗中观察记录。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大祭司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们来自哪里——或者说,来自‘何时’。先王留下的密卷中,有一份用怪异文字写下的记录,我花了二十年时间,才破译了其中一部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金属箔。陈墨接过来,上面刻着的不是甲骨文,也不是任何已知古代文字,而是……英文。
虽然有些语法错误和拼写问题,但可以读懂:
“第三次投放实验失败。坐标偏移,时间锚点不稳定。建议调整能量参数。警告:不要试图与当地人解释真相,他们无法理解。记录者:克罗诺斯计划,第三观测员。”
“克罗诺斯计划。”陈墨念出这个名字,与碳纤维薄片上的标记一致。
“你知道这个名字。”大祭司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我见过类似的标记。”
“那么告诉我,”大祭司身体前倾,“你们究竟是谁?来自哪里?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陈墨思考片刻,选择部分真相:“我来自……很远的未来。因为一次意外来到这个时代。至于目的,我没有目的,只想活下去,也许……做点有用的事。”
大祭司沉默了。他望向夜空,火星正在中天,赤红如血。
“未来……”他重复这个词,“先王密卷中也提到过。那个垂死者说,他来自三千年后。他说那时候的人能在天上飞,能在海底游,能瞬间传递声音到万里之外。”他苦笑,“我当时以为他疯了。”
“他没疯。”陈墨轻声说,“那些都是真的。”
“所以你也……?”
“我也是。”陈墨承认,“但我没有他那些知识。我只是个……学者,研究天地运行道理的人。”
大祭司转过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么告诉我,荧惑守心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凶兆吗?”
这是关键问题。陈墨深吸一口气:“火星,就是你们说的荧惑,是一个和地球——我们脚下的大地——类似的行星。它绕太阳运行的周期大约是687天,每两年左右会从地球上看去接近心宿二。这只是一种视觉现象,就像两个人走在路上,有时会看起来很近,但实际上相隔很远。”
“行星……太阳……”大祭司消化着这些概念,“所以星辰不是神灵居所?”
“不是。它们是巨大的、炽热的气体球,或者像地球一样的固体球,在虚空中按照固定规律运行。”陈墨尽可能简单地解释,“没有神灵在操控它们,只有规律。”
这个解释彻底颠覆了商代的天人感应体系。大祭司陷入长久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金属箔。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他终于开口,“那么我这半生所学、所信,全是虚妄。祭祀、占卜、星象预兆……都没有意义。”
“不完全是。”陈墨谨慎地说,“观察星象可以指导农时、制定历法。祭祀可以凝聚人心、传承文化。这些都有意义,只是不需要赋予它们超自然的神力。”
大祭司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就怀疑过。为什么同样的星象,有时应验有时不应?为什么龟甲裂纹的解释可以随意变化?但我从不敢说,因为质疑神意是大罪。”
他站起身,走到望远镜前:“让我看看,你眼中的星空。”
陈墨调整镜筒,对准土星。当大祭司凑近目镜时,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那光环……是什么?”
“可能是无数细小的冰块和石块,在土星周围形成一个环。”陈墨解释,“因为距离太远,肉眼看不见,但用这镜子就能看到。”
大祭司看了很久,又依次看了木星和它的卫星,看了月球表面的细节。每看一处,他眼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最后,他直起身,望向陈墨的眼神已经完全改变:“你不是灾星。你是……信使。带来真相的信使。”
“但大巫祝和东夷人不会这么认为。”陈墨提醒。
“我知道。”大祭司的表情变得严肃,“巫阳与东夷勾结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他们想借我的手除掉你,然后以‘平天怒’为名,联合东夷颠覆杞国,甚至……图谋更大。”
“大祭司打算如何?”
大祭司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石桌旁,手指轻敲桌面,显然在权衡。许久,他说:“三日后,我会在太庙前举行大祭。届时,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场戏。”
“什么戏?”
“一场证明你‘受命于天’的戏。”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他们认为天象是神意,那我们就用天象来说话。”
他详细说了计划。陈墨听着,既惊讶于这位古代神官的智慧,也感叹于他对人心的洞察。
“但有一个条件。”大祭司最后说,“祭礼结束后,你要跟我回殷都。那里有更多先王留下的‘异物’,我需要你的帮助解读。而且……王都需要改变,真正的改变。”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巨大的风险。进入商王朝的核心,接触最高权力,但也意味着远离杞国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墨说。
“给你一天。”大祭司点头,“但在此之前,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他收好金属箔,准备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陨铁镜:“这面镜子……我能带走吗?我想让王看看,天外之物真正的模样。”
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请便。”
大祭司小心翼翼地用丝帛包裹镜子,抱在怀中,像捧着最珍贵的祭器。走到院门时,他再次回头:“陈墨,如果未来真如先王密卷所记那么美好……我们能不能,让这个时代也变好一点?”
这个问题很重。陈墨郑重回答:“我会尽力。”
大祭司离开了。院门重新关闭,但卫兵没有撤走,只是从包围变成了保护。
子启和偃真从暗处走出,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
“先生,您真的要跟他去殷都?”子启焦急地问。
“如果要去,我会带你一起。”陈墨说,“但首先,我们要完成三日后那场戏。”
他详细转述了大祭司的计划。子启听得目瞪口呆,偃真则陷入沉思。
“用铜鼎……”偃真喃喃道,“这太冒险了。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陈墨走到工作台前,开始绘制图纸,“因为我们要展示的,不是神迹,而是科学。”
他画的是一种复杂的反射装置,利用多面铜镜和透镜,将星光汇聚、折射、投影。核心原理很简单,但在这个时代,效果会震撼人心。
“我们需要改造太庙前的铜鼎。”陈墨说,“在鼎内安装这些装置。祭礼当夜,当火星运行到特定位置时,星光会通过鼎口的特殊结构射入,在鼎内壁上投影出……”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大胆的想法:“投影出一幅星图。一幅能显示火星真实位置的星图,与占星师们预测的位置不同。”
子启倒吸一口凉气:“这等于直接宣布所有占星术都是错的!”
“不完全是。”陈墨纠正,“是宣布有些占星术错了。而大祭司会当场‘解读’这个‘天启’,说这是天神在纠正人间的错误认知。”
偃真已经明白了:“然后他会顺势宣布,您不是灾星,而是带来‘新天启’的使者。”
“正是。”陈墨放下炭笔,“但这需要精确的计算。火星的位置、星光的角度、铜鼎的摆放、投影的时机……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看向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电量还剩88%,应该够用。
“子启,你去找庚,我们需要他协助在太庙布置,但必须绝对保密。”
“偃真,你带人按照这张图制作镜片和支架。材料就用青铜和水晶,但打磨要精细。”
两人领命而去。陈墨独自留在院中,抬头望向星空。
火星依然赤红,心宿二在它旁边闪着冷蓝色的光。在这个时代,这两颗星被赋予了太多意义——战争、死亡、王朝更替。
但在他眼中,它们只是两颗普通的恒星,相隔无数光年,只是因为视角而看起来相近。
“克罗诺斯计划……”他轻声自语,“到底是谁在投放穿越者?目的是什么?修正历史?观察实验?还是……”
他想起了碳纤维薄片上的坐标。如果每个标记点都有一个穿越者,那这个时代至少已经来过七个人。他们有的死了,有的融入了,有的可能还在某个角落。
而他自己,是第八个?还是更多?
夜空没有回答。只有星辰默默运转,遵循着亘古不变的物理定律,对人类的信仰、恐惧、阴谋浑然不觉。
陈墨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三千年后的实验室事故将他抛到这里,而现在,他即将踏入商王朝的权力中心,带着未来的知识,去改变一个时代。
这很疯狂。但也许,所有的历史变革,都始于一些疯狂的念头。
他走回屋内,开始计算。数字在麻布上蔓延,公式在手表的微光中闪烁。窗外,启明星已经升起,预告着黎明将至。
新的一天,将开始一场关于真实与虚幻、知识与权力、过去与未来的博弈。
而铜鼎内的宇宙,即将向这个古老的世界,展示它的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