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的匾额挂上院门时，杞国的秋天已经深了。
杞君赐予陈墨的这座院落原本是储存礼器的库房，如今被改造为兼具研究、教学与生产功能的复合体。东厢房是冶炼区，西厢房是化学实验室（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化学”这个概念），正厅则摆满了各种模型和图纸。后院新挖了一口深井，井边立着陈墨设计的改良版水车，正吱呀呀地将水引向院中的小菜园。
成为“天工大夫”后，陈墨的生活发生了明显变化。他可以调用的资源多了，两名学徒变成了十二名，其中还包括杞君的幼子子启——一个十五岁、对所有新奇事物都充满好奇的少年。
“先生，这‘火药’之力，究竟源自何处？”子启指着一小堆黑色粉末问道。他穿着朴素的麻布短衣，完全不像个公子，倒更像勤奋的学徒。
“物质剧烈燃烧，产生大量气体，在密闭空间中膨胀爆炸。”陈墨尽量用简单词汇解释，“就像烧水时，蒸汽顶开壶盖。”
子启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为何非要用硝石、硫磺和木炭？其他材料不可吗？”
这个问题让陈墨暗自惊讶。这个少年的思维方式已经开始超越这个时代了。
“因为这三者混合后最易燃，产生气体最多。”陈墨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分子结构图，“每种物质都由更小的微粒组成，这些微粒的结合与分离，就产生了变化。”
子启盯着那些奇怪的符号，眼中闪着光。陈墨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正在培养这个时代第一个真正的“科学家”。
教学进行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杞君的亲信侍卫长庚，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武士。
“陈大夫，君上请您入宫议事。”庚拱手道，眼神却扫过院内的各种装置，特别是那个还在冒烟的小型冶炼炉。
陈墨心中一紧。自上次战场使用火药箭后，他明显感觉到朝中气氛的变化。有些人视他为祥瑞，有些人则充满警惕。技术带来的权力重构，总会触动既得利益者。
“稍候，我换身衣服。”陈墨说着，走向内室。
子启跟了进来，压低声音说：“先生小心，我今早听见大巫祝和司徒在议论您。他们说您用的‘不是人间之术’，恐招天谴。”
“大巫祝？”陈墨记得那位总是穿着繁复祭服、主持各种仪式的老者。
“掌管祭祀、占卜，通鬼神之事。”子启神色严肃，“在您来之前，大巫祝是国中仅次于父君的人。但最近三个月，父君召见您的次数，比召见他还多。”
陈墨点点头。他早该想到，在一个信仰神灵的时代，科学技术必然会被视为对传统神权的挑战。
杞国的宫殿并不奢华，夯土台基上建着数间大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最大的正殿中，杞君正与几位重臣议事。陈墨进来时，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的、好奇的，也有敌意的。
“陈大夫来了。”杞君示意他坐在右侧首位，这又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个位置原本属于大司马。
“今日议两事。”杞君开门见山，“其一，边境虽暂安，然东夷必复来。如何固防？其二，今岁秋收在即，然天时不利，少雨多旱。如何保收成？”
司徒（掌管土地和农业）率先开口：“东夷善骑射，来去如风。筑墙需时，不如多备战车弓弩。”他看向陈墨，“闻陈大夫制铁箭甚利，可否大量制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墨身上。
“铁箭可造，但铁矿有限。”陈墨谨慎回答，“每月最多产铁百斤，制箭三千支。若要全军配备，至少需两年。”
大司马皱眉：“两年太久！东夷今冬必来劫掠。”
“那就不必等他们来。”陈墨突然说。
殿内一片寂静。
“何意？”杞君身体前倾。
“主动出击，但非正面交战。”陈墨走到殿中央，在地上画出简易地图，“东夷部落依河而居，分散为七寨。若毁其粮储，断其水源，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何毁其粮储？”大司马问。
陈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此物名为‘猛火油’，遇火即燃，水浇不灭。用改进的投石机，夜间投射至敌寨粮仓——”
“妖术！”一声厉喝打断了他。
说话的是大巫祝。老者站起身，手中骨杖指向陈墨：“以邪火焚人粮草，必触怒火神！且不问而战，不宣而击，不合礼法，不遵天道！”
陈墨平静回应：“战争只有胜负，没有礼法。东夷劫掠我边民时，可曾讲礼法？”
“你——”大巫祝气得发抖，“自你天降以来，国中怪事频发！前日太庙铜鼎无故生裂，昨日祭祀时牺牲躁动不安！此皆天示警告！”
“铜鼎生裂是因铸造时留有沙眼，遇冷收缩而裂。”陈墨解释道，“牺牲躁动，是因其嗅到狼群气味。我检查过祭场外围，发现有狼粪踪迹。”
“狡辩！”大巫祝转向杞君，“君上！此人来历不明，所携皆非人间之术。长此以往，恐遭天谴啊！”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几位老臣明显倾向于大巫祝，年轻些的将领则对陈墨的“新术”更感兴趣。
杞君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天工大夫之术，确解我国之急。然大巫祝所言，亦不可不虑。”他看向陈墨，“陈大夫，你可有法证明，你所为并非‘妖术’，而是人人可学之术？”
这个问题很巧妙。如果陈墨的技术可以被学习、被理解，那就不再是神秘莫测的“妖术”，而是可掌握的“技艺”。
“有。”陈墨早有准备，“请给我十名聪慧少年，三月时间。我可教他们识字、算数、以及最基本的‘格物之理’。三月后，他们可自行解释铜为何能铸鼎，火为何能燃烧，水为何往低处流。”
“若他们学不会呢？”大巫祝冷冷问。
“那便是我欺君，愿受任何处罚。”陈墨直视老者，“但若他们学会了呢？”
大巫祝语塞。这场赌约风险太大。
“便如此定。”杞君拍板，“选十名少年，由陈大夫教导。另，猛火油之事，可小规模试制，先用于防御。”
议事结束，陈墨走出宫殿时，子启在门外焦急等待。
“先生，大巫祝不会善罢甘休。”少年低声道，“我听说，他已派人去商都，请大祭司‘定夺’。”
“商都的大祭司？”陈墨心中一凛。
“掌管天下祭祀，通晓所有占卜之法。”子启神色凝重，“若大祭司认定您是‘不祥’，连父君也难保您。”
陈墨抬头望向天空。三千年前的商王朝，王权与神权紧密交织。他带来的科技之光，正在照进一个被鬼神阴影笼罩的世界。
回到天工院，陈墨没有立即开始教学准备，而是关上门，启动了手表的全息记录功能。淡蓝色的光屏在空中展开，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数据流。
“启动文明演进模拟程序。”他低声命令。
这是他私下开发的一个模型，基于有限的数据，推演技术引入对古代社会可能产生的影响。之前运行的结果都不乐观——技术跃进往往导致社会结构撕裂，最终引发动荡。
但这一次，陈墨输入了新参数：学生，教育，知识传播。
模拟开始运行。光屏上，代表杞国的光点开始变化，从内部产生新的分支结构。知识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扩散，社会在震荡中逐渐适应新技术......
“警告：外部压力指数升高。”系统突然提示。
陈墨放大视图。代表商王朝的光点正发出波动，与杞国的神权势力产生共振。模拟显示，如果外部神权力量介入，冲突概率将上升至78%。
“需要盟友。”陈墨自语道。他调出已知的周边势力图：东夷是敌人；西边的周国正在崛起，但距离遥远；南方的几个小国......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标注上：“有莘氏，擅农耕，与杞有姻亲。”
陈墨想起，杞君的母亲就来自有莘氏。如果能获得这个农耕部族的支持，至少可以在粮食问题上增加筹码。
正思考间，院门又被敲响。这次来的是一名陌生使者，衣着与杞国人略有不同。
“陈大夫，我主有请。”使者行礼，递上一枚玉牌。玉牌上刻着一种奇特的鸟形纹样。
“您的主人是？”
“有莘氏族长，也是杞国太后的兄长。”使者压低声音，“族长对您改良的犁很感兴趣，想请您一叙——秘密地。”
陈墨握紧玉牌，玉石的温润触感让他稍微安心。看来，在这个古老的世界里，并非所有人都惧怕改变。
“何时？”
“今夜子时，东门外三里，桑林之中。”
使者离去后，陈墨站在院内，看着西沉的落日。天空被染成金红色，云朵像燃烧的火焰。三千年前的黄昏，与现代并无不同，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却天差地别。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电力显示还剩92%。按目前的使用频率，还能维持四十多年。四十年，足够他做很多事，也足够他犯很多错。
“先生。”子启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手里捧着一卷新制的竹简，“这是您要的星象记录。大巫祝的弟子不肯给，我偷偷抄了一份。”
陈墨接过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一年的天文现象。在某个日期旁，有一行小字：“夜有星如雨，坠于东南，光彻夜空，地动三日。”
那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
“还有一件事。”子启犹豫了一下，“我昨夜偷听了大巫祝与弟子的谈话。他们说......商都的大祭司最近观测到‘帝星晦暗，异星耀东南’，已派人前往各国查访‘天降异象’。”
陈墨心中一震。异星耀东南——难道商王朝的占星者，真的观测到了他的到来？
“他们何时到杞国？”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子启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您要早做打算。”
陈墨望向东方，暮色中的原野延伸到天际。在那里，桑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一个可能的盟友正在等待。
而在更远的地方，商王朝的都城，神权的最高代表正将目光投向这个东南小国。一场关于知识、权力与信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子启。”陈墨突然开口。
“在。”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一种新的文字和算法。”陈墨下定决心，“还有，如何理解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规律——不是靠占卜，而是靠观察、实验和推理。”
少年眼睛一亮：“就像您解释铜鼎生裂那样？”
“对。”陈墨点头，“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这些知识都要传下去。即使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继续教其他人。”
子启郑重行礼：“学生谨记。”
夜幕降临，天工院内亮起了油灯。陈墨在灯下准备教案，同时思考着今夜桑林之会。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根细钢丝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古代社会深渊。
但当他看向窗外，看见改良水车在月光下静静转动，将清水引入干渴的土地时，心中又生出一种奇特的笃定。
科学之火一旦点燃，就不会轻易熄灭。即使是最微弱的光，也能照亮黑暗。
而此刻，在杞国都城最高的观星台上，大巫祝正焚烧龟甲，进行一场秘密占卜。火焰中，龟甲裂开诡异的纹路。老者凝视裂纹，脸色逐渐苍白。
甲骨上的裂纹，组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凶兆。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改变的风，已经吹起了这个古老时代的帷幕。而所有人，无论愿意与否，都将被卷入这场前所未有的变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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