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桑林静得诡异。
陈墨按照约定来到东门外三里处，一片古老的桑树林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阴影。桑树在这个时代是神圣的，据说太阳神“羲和”曾在此沐浴，桑叶养蚕，蚕丝制衣，连接着天地人三界。
“陈大夫果然守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走出来的是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身材不高但步履稳健，身着深青色麻衣，腰间挂着一串骨制算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明亮，那是常年观察天象、计算农时的人特有的目光。
“有莘族长？”陈墨拱手。
“正是老朽，姒文。”老者回礼，开门见山，“听闻陈大夫改良的曲辕犁，可使耕效倍增。不知可否传于我有莘氏？”
陈墨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族长如何得知此事？此物尚在试用，未传于外。”
姒文微微一笑：“杞国中有我族嫁来的女子，她们看见田里的变化，托人传信回来。”他顿了顿，“陈大夫不必疑心，老朽此来非为刺探，实为求教。今年大旱，我有莘氏七成桑田歉收，若明年再如此，族中将有人饿死。”
陈墨听出对方语气中的诚恳，稍作思索后说：“曲辕犁可以教，但我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有莘氏需与我共享农时观测记录，特别是水文与天象数据。”陈墨从怀中取出一卷麻布，上面是他用炭笔画出的简单图表，“我需要至少十年的连续记录，来验证一些猜想。”
姒文接过麻布，看到上面用直线和点标记的图形，眼中闪过惊讶：“这是……星象图？但又不太一样。”
“是降雨与气温的对应关系图。”陈墨解释，“我认为天气变化有规律可循，而非全凭鬼神。”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堪称离经叛道，但姒文的反应出乎意料。他盯着图表看了许久，缓缓道：“我观察天象四十年，也发现某些星辰位置与旱涝有关。但大巫祝说这是妄测天机，禁止记录。”
陈墨精神一振：“您有记录？”
姒文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磨损严重的龟甲，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号：“这是我偷偷记下的，三十八年的星象与收成对照。”
陈墨接过来，用手表快速扫描。数据分析显示，这些记录虽然粗糙，但确实存在一定的相关性。更让他惊讶的是，某些符号的排列方式，隐约透露出统计学的雏形。
“族长，您可知道您这些记录有多珍贵？”陈墨由衷地说。
姒文苦笑：“珍贵有何用？不能解族人饥渴。陈大夫的第二个条件是？”
“第二，”陈墨直视对方，“我需要有莘氏在必要时，支持天工院。”
姒文沉默了。月光透过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更添几分肃杀。
“陈大夫可知，商都的大祭司已动身南巡？”姒文突然转换话题，“按照惯例，他将巡视东南七国，查访各地祭祀是否合礼，异象是否得解。杞国有‘天降之人’，必是他首要查访之地。”
陈墨心头一紧：“族长如何得知？”
“我有莘氏虽是小族，但在王都有姻亲故旧。”姒文压低声音，“大祭司三日前已离殷都，随行有三十名神官、百名卫队。更关键的是，他还带着‘贞人’。”
“贞人？”
“专事占卜，通鬼神之语者。”姒文神色凝重，“传闻贞人能读懂甲骨裂纹中的神意，能与祖先之灵沟通。若他们认定您是‘不祥’，即便杞君想保您，也难违神意。”
陈墨感到一股寒意。在这个神权至上的时代，科学与迷信的冲突，可能以最残酷的方式解决。
“族长告诉我这些，是为何意？”
“因为我相信您不是妖孽。”姒文的目光变得锐利，“我观察过您改良的犁、水车，还有那些奇特的工具。它们虽怪，但有道理可循。而大巫祝那些人，只会用龟甲和蓍草，却解不了旱灾，救不了饥民。”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有莘氏愿与您结盟，但您需答应一事——若您真有解旱之法，请先救我族人。作为交换，我族将在王都为您周旋，至少拖延大祭司南下的时间。”
“您能拖延多久？”
“最多两个月。入冬后道路难行，祭祀活动也多，大祭司可能会在途中停留。”姒文计算道，“但最迟明年开春，他必到杞国。”
两个月。陈墨快速思考。如果有莘氏的星象记录加上他的数据分析，或许能找出这个时代气候的某些规律。即使不能人工降雨，至少可以调整作物种植时间，开发抗旱品种……
“我答应。”陈墨伸出手，“曲辕犁的制作方法，三日后我会派人送到有莘氏。至于抗旱之法，我需要您族中所有老农的经验，加上这些星象记录，共同研究。”
两只手在月光下相握，一个跨越氏族与知识的联盟悄然形成。
“还有一事。”姒文临走前说，“小心大巫祝的弟子‘巫阳’。此人心术不正，且与东夷有秘密往来。我族人在边境曾见他与东夷使者密谈。”
陈墨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城路上，陈墨刻意绕了一段路，从西面的山坡俯瞰杞国都城。深夜的都城只有几点灯火，大部分是守夜的士兵和祭祀的长明火。但在那片黑暗中，他建立的天工院却亮着稳定的光芒——那是他用动物油脂和灯芯草制作的改进油灯，比这个时代的照明工具亮三倍，烟雾少一半。
一个微小而坚定的光点，在这个古老的黑夜中倔强地燃烧。
“先生！”子启的声音突然从路边传来，少年气喘吁吁，“您可回来了！出事了！”
“慢慢说。”
“一个时辰前，太庙的铜鼎……突然发出鸣响！”子启脸色发白，“无人敲击，它自己响了七声！大巫祝说是先祖震怒，要求立即举行大祭，而且……而且指名要用‘天降之人’为祭品！”
陈墨心中一沉：“杞君如何说？”
“父君暂时压下了，说需占卜问天意。但大巫祝已召集所有巫者，在太庙前焚香祈告。”子启抓住陈墨的手臂，“先生，您快躲一躲吧！城东有个废弃的窑洞，我——”
“不能躲。”陈墨打断他，“一躲，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带我去太庙。”
“先生！”
“带路。”
太庙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跳动的鬼魅。大巫祝站在台阶高处，手持骨杖，身穿缀满玉片的祭服，在火光中显得神秘而威严。
青铜鼎立在广场中央，鼎身刻着狰狞的兽面纹，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君上！”大巫祝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铜鼎自鸣，乃先祖示警！‘天降之人’带来异术，已扰天地平衡！若不献祭以平神怒，今冬必有大灾！”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是最好的传染剂，尤其是在这个对自然力量充满敬畏的时代。
杞君站在台阶另一侧，眉头紧锁。他显然处于两难境地：既需要陈墨的技术，又不敢公然违抗神意。
陈墨推开人群，走到广场中央。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铜鼎为何自鸣，我可解释。”他朗声道。
大巫祝冷笑：“你又要用什么‘沙眼’、‘冷缩’之类的怪论来亵渎神器吗？”
“不是怪论，是道理。”陈墨走到铜鼎旁，用手轻触鼎身。手表的热成像显示，鼎腹某处的温度比周围略高，“鼎内是否有残余的炭火？”
一名庙祝犹豫道：“今日确曾用此鼎焚过祭文……”
“那就对了。”陈墨转向众人，“铜鼎铸造时，内部留有孔隙。白日炭火加热，空气膨胀进入孔隙；夜间冷却，空气收缩逸出，穿过狭窄孔道时就会产生鸣响。就像吹笛子一样。”
他做了个吹奏的手势：“这不是神怒，只是简单的物理现象。”
人群鸦雀无声。这个解释太具体、太“实在”，反而让人难以反驳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谕。
大巫祝脸色铁青：“胡言乱语！青铜乃通神之金，岂会如竹笛一般？”
“那就现场验证。”陈墨突然提高声音，“请取一桶冷水，浇于鼎身。若我的解释为真，温度骤降将加速空气逸出，鼎会再次鸣响。”
这是一个冒险的赌注。如果鼎不响，他的所有理论都将崩塌。
杞君看了陈墨一眼，缓缓点头：“取水。”
冰凉的井水泼在铜鼎上，蒸汽腾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大巫祝要露出胜利笑容时，铜鼎突然发出低沉悠长的鸣响——“嗡……”
一声，两声，三声……整整五声，在夜空中回荡。
人群哗然。
“真……真响了！”
“不是神怒，是……是那个什么‘物理’？”
大巫祝后退一步，握骨杖的手微微发抖。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有人用如此具体的方式，“破解”了神迹。
“这只是巧合！”他强作镇定，“神意岂是凡人可测——”
话音未落，夜空突然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刺眼的光芒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尾迹，向东南方向坠落。那光芒之强，竟在瞬间将黑夜照成白昼，然后猛地熄灭，留下视网膜上久久不散的残影。
“星……星坠！”有人尖叫。
大巫祝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星坠东南！大凶之兆！此乃上天印证我言！‘天降之人’必是灾星！”
人群再次陷入恐慌。星坠在这个时代是最不祥的预兆，意味着王朝更迭、大灾降临。
但陈墨却盯着流星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别人看到的是迷信的凶兆，他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道光的颜色、轨迹、亮度变化……不像是自然流星。特别是最后那一下异常明亮的闪光，更像是某种金属物体在大气层中解体的特征。
而且坠落的方向，如果他的估算没错，应该就在杞国东南百里之内，东夷部落与有莘氏交界处的山区。
“两个月前我来了，现在又有东西坠落。”陈墨心中飞快计算，“这不可能只是巧合。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中：也许他的穿越不是意外事故，而是一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也许在这个时代，不止他一个“天降之人”。
“君上！”大巫祝跪倒在地，“星坠之兆已现，请立即决断！献祭灾星，以平天怒！”
杞君面色凝重地看着夜空，又看向陈墨。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内心的挣扎。
陈墨知道，这一刻的决定，将决定他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命运。科学刚刚赢得一场小胜，迷信却搬来了更大的天象。
而他心中那个关于流星坠落物的疑问，像一颗种子，在三千年前的夜色中悄然发芽。
如果那不是普通的流星呢？
如果那是另一个“异常”呢？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逐渐暗淡的星光中若隐若现，那里藏着什么，无人知晓。但陈墨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必须去那里看一看，在任何人之前。
夜色更深了。太庙前的火把一根接一根熄灭，但人心中的疑云与恐惧，却刚刚开始蔓延。在这个科学与神秘交织的夜晚，一个时代的十字路口，正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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