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块浸透了温水、逐渐拧紧的深色绸布,将天光一丝丝收走,只余下西方天际一抹迟迟不肯褪尽的、倔强的绛紫。小院里,那盏挂在屋檐下的、晚棠亲手糊的竹骨灯笼已被点亮,暖黄的光晕晕染开一小片温馨的天地,将葡萄架繁茂的叶影投在地上,细碎摇曳。
魈站在葡萄架旁,离那个空置的藤编鸟窝不远不近,身姿笔挺得近乎僵硬,仿佛一根骤然被移栽到陌生暖房里的寒松,与周遭慵懒闲适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并没有明确落在某处,只是平视着前方小院的篱笆墙,金色的眼瞳在灯笼暖光下,收敛了白日里的锐利锋芒,却沉淀下更深的、古井般的寂静。晚棠方才那句“进来坐坐”和随口的“枣泥山药糕”邀请,如同两颗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早已平息,湖面却似乎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绝对静止。
小家伙们经过最初的试探与确认(主要凭借气息与某种更深层的感应),已然接受了这位“旧友新颜”的存在。它们不再围拢,而是恢复了各自习惯的位置与活动,只是偶尔会将“目光”(如果那算目光的话)投向葡萄架下,元素躯体微微闪烁,传递着安静的好奇与一丝残留的亲昵。小岩依旧在它最喜欢的、靠近院门那块平整的石头旁,像个小守卫;小水在角落的水缸边慢悠悠地晃荡;小火和小雷在稍远些的空地上,追逐着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迸溅出细碎无害的电火花与暖光;最活泼的小风则飘到了屋檐下,绕着灯笼打转,带起的光影流转变幻,为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灵动。
晚棠快步走进厨房,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得有些快,手心因为一直攥着那根羽毛,甚至微微出了层薄汗。她将那根墨绿鎏金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放在厨房窗台上一个干净的浅碟里,让它沐浴在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与即将升起的月光下。羽毛静静地躺着,华美非凡,像一件来自遥远仙境的宝物,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一切并非她的幻觉。
她深吸几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过分活跃的思绪和莫名发热的脸颊降温。他是那只“鸟”!那个她捡回来、喂了那么久、腹诽了无数遍“负心鸟”的家伙!他居然……是个人?(或者说,是能化作人形的……非凡存在?)这个认知冲击力太大,晚棠感觉自己需要点时间消化。但眼下,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
她系好围裙,挽起袖子,目光扫过厨房。晚餐原本打算简单解决,但现在有了“客人”……虽然这位客人看起来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但既然答应了“进来坐坐”,还默许了“尝尝点心”,总不能真的只给一块糕。
炉灶里的火需要拨旺些,烧点热水。晚棠动作麻利地忙碌起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柴火噼啪的燃烧声,清水注入陶壶的咕咚声……这些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声响,渐渐抚平了她心中的波澜。做饭,是她最擅长、也最能让她平静下来的事情。
不过,做什么好呢?晚棠一边从储物柜里拿出面粉,一边暗自思忖。枣泥山药糕确实还有几块,是下午新蒸的,松软清甜,作为茶点不错。但光有点心似乎不够正式?虽然他说“伤已无碍”,但晚棠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他当初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模样,以及那些时日他只能进食流质糊糊的境况。现在他能化形了,伤势想必大好,可肠胃呢?会不会还很虚弱?需不需要特别准备些清淡易消化的?
还有,他有没有什么忌口?喜欢吃什么?是像钟离先生那样对美食颇有研究(且挑剔),还是像空那样几乎给什么吃什么(除了太过诡异的料理)?亦或是……他根本很少,甚至不需要像凡人一样规律进食?晚棠想起他曾是鸟儿形态时,后期更多是吸收元素与清气,对糊糊的需求也日渐减少。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晚棠甩甩头,决定不想那么复杂。就按照招待一位身体初愈、可能口味清淡的朋友来准备吧。心意到了最重要,至于合不合口味……大不了她再调整。
心里有了主意,手上便快了起来。她先取出砂锅,淘洗了半碗上好的璃月粳米,又加了些碾碎的芡实和茯苓片,准备熬一锅健脾养胃的粥,慢火细煨,等会儿粥汤稠糯,米香四溢时正好。接着,她清洗了一把脆嫩的菜心,几个新鲜香菇,又切了薄薄几片自家腌制的、咸淡适中的火腿。这些可以做一道清淡小炒。最后,她从院角的小菜畦里摘了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拍碎凉拌,爽口开胃。
点心除了枣泥山药糕,她想起昨天还烤了些杏仁酥,虽然稍微有点干,但配茶应该不错。茶叶……晚棠犹豫了一下,她平时喝的多是普通的花茶或炒青,最好的是一罐顾客送的、据说产自翘英庄的岩茶,她自己一直没舍得打开。要不要用那个?会不会太隆重反而让人不自在?
就在她对着茶叶罐子犹豫不决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台上那根羽毛。暖黄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给它镀上一层柔和的边,那抹金色尖端仿佛在幽幽发亮。
晚棠的心静了下来。她将岩茶罐子放了回去,转而取出了另一个朴素的陶罐,里面是她自己晒制的、混合了桂花、金银花和少许陈皮的花草茶,香气清雅馥郁,性味平和。这个更适合今晚的氛围,她想。
准备得差不多,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香气渐渐弥散。晚棠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却没有立刻将饭菜端出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正式“招待”客人,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她走出厨房,来到小院。魈依旧站在葡萄架下那个位置,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连姿势都未曾变过。晚霞的最后一丝余光早已消失,夜幕完全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疏朗的星子。灯笼的光晕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篱笆墙上,那影子也带着一股孤直的意味。
晚棠走近几步,在离他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真诚的关切:
“那个……粥和菜还要再等一小会儿,火候还没到。” 她先交代了进度,然后目光落在魈清瘦的侧脸上,小心翼翼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嗯……在准备吃的方面,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或者……有什么绝对不能碰的忌口吗?比如对某些食材过敏,或者不喜欢某种味道?”
魈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具体细致。他微微侧过头,金色的眼眸看向晚棠,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喜好”与“忌口”对他而言,是极其陌生遥远的概念。千年的岁月里,进食于他,更多是维持这具躯体必要活动的一种方式,或是清除业障痛苦时偶尔借助外物(如杏仁豆腐的清凉),而非享受,更谈不上选择。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晚棠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才听到那清冽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直,没什么起伏:“无需特别准备。我……不食亦可。”
这话印证了晚棠的部分猜测,却也让她心里微微一揪。不食亦可……听起来就很孤独,很辛苦。
“那怎么行!” 晚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柔软的坚持,“来都来了,又是……又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总得吃点东西。就算不饿,尝个味道也好啊。我做了粥,很清淡的,还有几样小菜,都是容易消化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像是在劝说一个挑食的孩子(虽然对方看起来比她年长且威严得多),“你看,小家伙们都知道按时‘吃饭’呢。” 她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吸收月光与草木清气的史莱姆们。
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那些圆滚滚、发着微光的小东西,它们确实在规律地、缓慢地吞吐着环境中温和的元素力。他的唇线似乎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又松开。面对晚棠这种毫不做作、直白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关心,他那些惯常的拒绝与疏离,仿佛遇到了克星,有些施展不开。
“……无有忌口。” 他终于又吐出几个字,算是让步,但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不喜……过于油腻腥膻。”
“啊,那就好!” 晚棠眼睛一亮,立刻笑了,“我准备的都很清淡,你放心。” 心里的一个担忧落地,她感觉轻松了不少。不喜油腻腥膻,很合理的口味嘛,很多伤愈初愈或者口味清雅的人都这样。
解决了“吃”的问题,晚棠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一点。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好奇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地看着魈,问出了第二个、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问题: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你……有名字吗?我叫晚棠,晚霞的晚,海棠的棠。是这家面包铺的店主,也是这个小院的主人。” 她先做了自我介绍,笑容真诚而明亮,像是在进行最普通的邻里交往。
名字。
魈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血与火,罪与罚,孤独与漫长的守望。它属于璃月的黑夜,属于妖魔的哀嚎,属于荻花洲清冷的月光与永远散不尽的血腥气。它不该,也似乎从未与这样一个暖黄灯笼照耀下的、飘着食物香气与花草芬芳的宁静小院联系在一起。
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她,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金鹏”,是三眼五显仙人中的“降魔大圣”,是璃月民众口中避之不及、象征灾厄与不详的“夜叉”?
晚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只见对方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沉郁的静默,金色的眼眸垂了下去,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自己问得太唐突了?或许他的名字涉及什么隐秘?或者……他根本没有名字?就像很多野生动物一样?
“啊,没关系的!” 晚棠连忙摆手,语气有些急促,带着歉意,“如果不方便说就不用说!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可以告诉我一个你喜欢的称呼,或者……我就暂时叫你……呃,‘小金’?‘小墨’?因为你的头发和羽毛的颜色……” 她试图提出替代方案,甚至开始根据外表特征现场编造昵称,越说越觉得不靠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有些发热。天哪,她在说什么?“小金”“小墨”?听起来像在叫宠物鸟!
就在晚棠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魈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晚棠因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那双向来清澈锐利、此刻却映着灯笼暖光的金色眼瞳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动摇。
面前的这个凡人女子,与这间小院,是特殊的。她们在他被业障折磨得几乎崩溃、重伤濒危的时刻,毫无所求地接纳了他,给予了他纯粹的庇护与照料。她们的气息,她们的善意,甚至奇迹般地安抚了他灵魂深处沸腾的痛楚。这份因果,这份……温暖,是真实存在过的。
而此刻,她只是想知道一个称呼,一个代号,以便于在这方小小的、与外界腥风血雨截然不同的天地里,与他交流。
或许……可以。
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轻得如同夜风穿过针叶林。然后,一个简短、清晰、带着某种独特韵律与重量的字眼,从他唇间吐出:
“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