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晚棠一怔，眨了眨眼：“……消？消失的消？”

“魈。山魈之魈。” 他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出这个名字本身，似乎就耗费了他一些气力。

“魈……” 晚棠轻声重复了一遍，在舌尖品味着这个字的发音。单字名，有些特别，听起来有种山野的精怪之气，但又莫名地与他清冷孤峭的气质相符。“山魈……是一种传说中的山中精灵吗？还是……” 她隐约觉得这个字眼似乎在哪里听过，或许是某本志怪杂谈？但印象不深。

“嗯。” 魈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算是确认了这个称呼。

“好的，魈。” 晚棠从善如流，立刻接受了这个名字，并再次露出了笑容。知道名字，感觉距离似乎拉近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字。“那……魈，你以前，就是受伤来这里之前，是住在很远、很高的山里吗？就像绝云间那种地方？” 她试图根据他的名字和气质展开合理的想象。

“……算是。” 魈的回答依旧简短，目光却微微飘远，仿佛真的看向了那云雾缭绕的仙家洞府，又或是更广阔的、他日夜巡守的璃月大地。

“那里一定很清净，风景也很好吧。” 晚棠顺着他的话想象，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皱起眉，“不过一个人住在深山里，会不会很孤单？吃饭也不方便吧？你……有没有其他像你一样的朋友？嗯……‘朋友鸟’之类的？”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桓许久、带着她特有天真视角的问题。在她看来，魈既然能化作那样美丽的鸟儿（金鹏！她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个词），那在他的世界里，应该也有类似的存在吧？或许也是某种仙禽？他们可以一起飞翔，一起觅食，不至于总是孤零零一个。

“朋友……鸟？” 魈显然被这个奇特的组合词问住了。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纯粹的疑惑，甚至有一丝愣怔。这个词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朋友，他几乎没有。鸟……他本体确是金鹏，但“朋友鸟”是指同为禽鸟形态的友人？还是指……像那些史莱姆一样，能陪伴他的、具有灵性的鸟类？

晚棠见他疑惑，连忙比划着解释：“就是……和你差不多的，能变成鸟，或者本来就是很厉害、很有灵性的鸟类的……朋友？你不是……嗯，那个形态的时候，很漂亮吗？我以为……像你这样特别的存在，或许会有同类，或者能交流的鸟类伙伴？” 她说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仿佛在触及一个未知而神秘的世界。

魈明白了她的意思。同类……能交流的伙伴……

一些早已尘封在漫长岁月深处的、模糊而破碎的画面，极其短暂地在他脑海中闪现——曾经并肩而立的模糊身影，喧嚣的战场，最终归于死寂的沉默，以及漫长岁月里，唯有自己翅膀划破夜空风声的孤独。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不是针对晚棠，而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历经无数失去与沉淀后的冰寒与漠然。那刚刚因为小院氛围而略微柔和的轮廓线，重新变得锐利而疏离。

“并无。” 他的回答生硬而干脆，斩断了所有关于“同伴”的遐想。“我独自巡守。无需……伙伴。”

晚棠被他语气和眼神中突如其来的冷意惊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不该问的、触及对方伤痛或禁忌的话题。她立刻收起了好奇的表情，脸上浮现出歉意：“对不起，我不该乱问的。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自在。” 她试图补救，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就像我，以前也是一个人来到璃月，虽然现在有了小家伙们，还有钟离先生、空他们这些朋友，但很多时候，我也喜欢自己待着，研究新面包配方，或者就这么在院子里发呆。”

她的话语轻柔，带着理解和一丝笨拙的安慰，试图将话题从可能的沉重地带拉回平和的日常。

魈没有接话，只是周身那骤然紧绷的冷冽气息，在晚棠带着歉意和安抚的话语中，慢慢地、不易察觉地重新缓和下来。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无垠的夜空，仿佛那里才有他熟悉的、永恒的对话者。

晚棠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有些闷闷的。独自巡守……无需伙伴……听起来就好孤独啊。比她在遇到小家伙们和朋友们之前的独处，要孤独千百倍。那是一种背负着某种沉重事物的、近乎永恒的孤独。

她忽然不想再问什么了。有些事，或许不知道更好。有些孤独，也不是靠简单的陪伴就能驱散的。

“那个……粥应该好了，我去看看。” 晚棠轻声说，转身快步走回厨房，几乎是有些逃离般的意味。她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今晚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以及心底莫名涌起的那份酸涩。

厨房里，砂锅中的粥已经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粥汤稠滑，芡实和茯苓的香气与米香完美融合。小炒的青菜香菇火腿色泽鲜亮，拍黄瓜清爽开胃。晚棠定了定神，将饭菜一一摆放在一个宽大的托盘里，又泡好了一壶花草茶，拿了两个干净的瓷碗和茶杯。

当她再次端着托盘走出厨房时，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温暖的笑容。过去的已经过去，至少此刻，他在这里，在这个小院里。她能做的，就是尽地主之谊，给他一顿或许寻常、但充满心意的饭菜，一个暂时可以放松歇脚的角落。

“吃饭啦！” 她语气轻快地对葡萄架下的身影招呼道，走到院中央那张小小的石桌旁，将托盘放下。石桌不大，平时晚棠一个人用正好，此刻摆上几样菜碟，显得有些满当，却也格外有烟火气。

她摆好碗筷，倒好两杯飘着桂花香气的花草茶，然后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魈，笑容里带着邀请：“过来坐吧，魈。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不用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呃，就当是回自己曾经养过伤的地方看看。” 她临时改了口，觉得“自己家”对这个明显属于广阔天地的存在来说，可能不太合适。

魈似乎犹豫了一下。与凡人同桌而食，对他而言是极其陌生且不必要的体验。但晚棠那真诚的、不带丝毫勉强或怜悯的邀请眼神，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食物朴素而温暖的香气，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拉力。

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走到石桌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着那副摆在他面前的碗筷，又看了看晚棠。

“坐呀。” 晚棠已经先坐下了，拿起自己的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魈这才缓缓坐下，身姿依旧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粥碗上，没有动。

晚棠先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粥，又很自然地拿起魈面前的碗，也给他盛了大半碗，粥汤多一些，米粒少一些，更容易入口。“先喝点粥，暖暖胃。” 她将碗轻轻推到他面前，又把几样小菜往他那边挪了挪，“尝尝这个青菜，很嫩。火腿是自己腌的，不咸。黄瓜是院子里刚摘的，很脆。”

做完这些，她便不再多说什么，自己低头小口喝起粥来，神态自然，仿佛这只是最普通的一顿家常晚饭。

魈沉默地看着面前热气袅袅的粥碗，清澈的粥汤映出灯笼摇晃的光点，也模糊地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食物的香气更具体地萦绕在鼻尖，是纯粹的谷物、蔬菜和一丝淡淡腌肉的味道，没有任何令他本能排斥的腥膻油腻。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晚棠。她正专心吃着饭，偶尔夹一筷子菜，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满足而平静，偶尔还会因为黄瓜的爽脆而微微眯一下眼，像个容易满足的小动物。

周围很安静。只有晚棠轻微的碗筷碰撞声，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小家伙们发出的、细微而平和的元素律动。没有杀戮，没有哀嚎，没有业障啃噬灵魂的尖锐痛苦，也没有必须时刻警惕的妖魔气息。有的只是食物、灯光、草木、和一个……关心他是否吃饱吃好的凡人。

一种极其陌生、甚至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的安宁感，如同这碗温热的粥，缓缓地、无声地包裹了他。

他迟疑地、几乎有些僵硬地，拿起了面前的勺子。瓷勺触感温润。他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粳米熬得糜烂，芡实和茯苓增添了细微的颗粒感和独特的清香，整体口感顺滑清淡，带着粮食本身最朴实的甘甜。确实……不讨厌。

他又尝了一口清炒菜心。脆嫩，带着锅气，只有淡淡的咸味和食材本身的鲜甜。火腿片薄如纸，咸香适口，并不油腻。拍黄瓜酸辣开胃，十分清爽。

味道都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普通。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放松下来的力量。这大概就是……“家常”的味道？魈不太确定。他进食的记忆太少，能对比的参照近乎于无。

晚棠一边吃，一边悄悄用余光观察着魈。见他终于开始吃东西，虽然动作有些生疏缓慢，但神色间并无排斥，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小小的成就感。看，再清冷出尘（或者孤僻？）的存在，也是可以接受人间烟火的嘛！

她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偶尔轻声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米好像煮得特别软”，“院子里的黄瓜最近长得特别好”，或者“小家伙们好像挺喜欢你在这里，都没闹腾”。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对一位熟悉的老友闲谈。

魈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极其轻微地应一声“嗯”，或点一下头。但晚棠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紧绷的、随时准备融入阴影或振翅高飞的气息，在一点点地软化、沉降。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与刚出现时那种锋利的、生人勿近的孤高感，已然有了微妙的不同。

一顿简单却温馨的晚饭，在安静却不压抑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晚棠收拾了碗筷，又给两人的茶杯续上花草茶。枣泥山药糕和杏仁酥被装在小碟子里端了上来。

“尝尝点心，配茶正好。” 晚棠将碟子往魈那边推了推，自己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嗯，今天蒸的火候刚好，枣泥甜而不腻。”

魈看着碟子里造型朴素、却透着食物本真色泽的点心，又看了看晚棠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他拿起一块杏仁酥。酥饼很脆，一碰就掉渣，入口是浓郁的坚果香气和淡淡的甜味，配着清雅的花草茶，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他慢慢地吃着，金色的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晚棠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坐着，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仰头看着夜空里越来越多的星星。

夜风徐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院子里各种花草的混合香气，吹动了灯笼，也吹动了魈墨绿色的发丝。他额前那缕金发在光影下流动着微光。

良久，魈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石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多谢款待。” 他开口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比之前柔和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简短。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 晚棠微笑着回应，“以后……如果路过，或者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随时欢迎你来。虽然我这里只有粗茶淡饭，但管饱，也管……清净。” 她本想开玩笑说“管住”，但觉得太冒昧，临时改了口。

魈抬起眼，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凝视着她，那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真诚，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晚棠坦然回望，眼神清澈而温暖。

最终，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有说“好”或“不好”，但这份沉默，晚棠觉得，大概就是默许了。

他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晚棠知道，他大概是要走了。像他这样的存在，注定不会在一个温暖的凡人小院里停留太久。

她也站起身，没有出言挽留，只是轻声说：“路上小心。”

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窗台上那根在月光下静静躺着的羽毛，最后掠过院子里那些发着微光、似乎也在静静目送他的小家伙们。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身形向后微微一退，便如同融化在了葡萄架下浓重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证明他曾来过。

晚棠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良久，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心里没有上次那种空落落的失落，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与平和。

她走回石桌边，收拾好杯碟，最后拿起窗台上那根羽毛，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羽根和温润的金色尖端。

“魈……”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负心鸟？才不是呢。

是一只笨拙的、沉默的、却会用自己方式回来“道谢”的……金鹏大圣。

她小心地将羽毛收进一个干净的小木匣里，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然后，吹熄了灯笼，在如水的月光和星光下，走回屋内。

小院重归宁静，只有夜风穿过植物的声音，和小家伙们偶尔发出的、梦呓般的细微声响。葡萄架下的藤编鸟窝依旧空着，但晚棠知道，它或许不会再等来一只伤鸟，却可能等来一个偶尔驻足的身影。

而那份始于意外、带着温暖与笨拙的羁绊，在今夜，似乎才真正开始，以一种更清晰、也更恒久的方式，延续下去。

远方的山巅，一道墨绿色的身影立于月光之下，山风鼓荡着他的衣袂。他回望了一眼璃月港方向那片温暖的灯火海洋，其中一点微光，属于那个有着麦香与花气的小院。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瓷碗温润的触感，口中还有清淡粥食与花草茶的回甘。

他收回目光，金色的眼瞳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望向黑暗中妖魔可能潜行的方向。业障依旧在深处蛰伏，但此刻，那喧嚣的痛苦似乎被一层极薄的、却异常坚韧的暖意隔开，不再那么尖锐刺骨。

孤高如他，或许依旧不需要“朋友鸟”。

但一份来自人间烟火、不带任何索求的善意与牵挂，或许……并不全然是负担。

夜还很长，守护的契约永恒。但偶尔，一丝带着麦香的风，或许能吹散些许千年的寒寂。

魈的身影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流光，融入璃月无边的夜色之中，继续他永恒的巡守。只是这一次，那孤绝的轨迹上，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来自地面的暖光作为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