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无形的手推着,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璃月港的夏日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与炽热阳光,渐渐转向初秋的清爽高远。“麦香盈袖”的生意在晚棠用心经营下愈发稳健,新推出的几款融合了时令果物与璃月传统香料的秋季限定面包,颇受好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只墨绿色“伤鸟”到来之前的轨道,规律、充实,带着面包房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暖香。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晚棠每次推开小院篱笆门,目光总会先不由自主地扫过葡萄架下——那个藤编鸟窝依旧静静地放在老地方,里面铺着的软布和香草,她每日都会整理、晾晒,保持着洁净与蓬松,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主人的归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一种固执的、近乎本能的坚持。小家伙们似乎也保留了这份习惯,小风偶尔还会绕着空窝转一圈,带起的气流卷走落叶;小岩依旧在附近充当沉默的背景;小火和小雷玩耍时会小心避开那片区域;小水则定时给窝边的盆栽绿植补充水分。
不仅如此,每当她从店铺归来,或是清晨推开院门准备开始一天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在篱笆门外多站一会儿,视线越过院墙,投向远处苍翠的山林与高远的天空。秋风渐起,天高云淡,正是候鸟南飞、禽类活跃的时节。山雀、雨燕、偶尔掠过的鹰隼……每一次天空中有鸟影划过,晚棠的心都会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待到看清并非那抹独特的墨绿鎏金,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
她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傻气。钟离先生说得对,那等生灵,来去如风,不喜牵绊。它既已痊愈离去,重回属于它的广阔天地与责任(她模糊地觉得那样不凡的鸟儿,或许也有它的“责任”),便是最好的结局。她不该,也没理由奢望它还会记得这个小小的、短暂停留过的山间院落,记得她这个只会做面包的凡人。
可是……心是不讲道理的。那份由日复一日的照料、无声的陪伴、以及最后不告而别带来的空落与牵挂,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像窖藏的酒,在心底悄然发酵,酿成一种更加绵长、更加隐晦的期盼。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这份心情,连对最亲近的小家伙们,也只是在独自张望时,才流露出那片刻的怔忪与期待。
这天傍晚,晚霞烧得格外绚烂,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橘红与绛紫。晚棠结束了一天的忙碌,锁好店铺,带着些许疲惫,却又习惯性地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小院。小家伙们跟在她身边,也被这绚烂的天色感染,显得比平日活泼些。
走到篱笆门外,晚棠如往常般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转过身,背对着自家温馨的小院,面朝来时蜿蜒的山道和远处层叠渐暗的山峦剪影。秋风带着凉意拂过,卷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微微仰起头,目光掠过归巢的鸟群,掠过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云朵,最后落向更高更远的、已被暮色浸染成黛蓝色的天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等什么。或许,只是已成习惯的一个动作,一个姿态,一种无声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守望。
小家伙们安静地围在她脚边,小风轻轻飘在她肩侧,和她一起望着远方。
就在这暮色四合、万籁渐寂的时刻,晚棠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侧前方那棵高大的、枝桠遒劲的老松树阴影下,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叶动,那是一种更加凝实、带着存在感的“动静”。
她下意识地转过去,定睛看去。
起初,只看到一片浓郁的、与渐深暮色融为一体的阴影。然而,下一秒,那阴影的边缘,仿佛被无形的画笔勾勒,逐渐分离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形轮廓。那人似乎原本就倚树而立,与古松的沉黑影姿几乎化为一体,以至于晚棠先前竟未察觉。
那人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首先映入晚棠眼帘的,是一头略显凌乱却异常醒目的墨绿色短发,在黯淡的天光下,依旧能看出其本身沉静华美的色泽。然后,是额前那一缕仿佛凝结了夕阳光辉的、璀璨夺目的金色挑染短发,与他抬起的、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流光溢彩、清澈如熔金的眼瞳,交相辉映。
他身量颇高,却异常清瘦,穿着一身样式简洁利落、以墨绿与深黑为主的劲装,肩甲、护腕等处有着璃月风格的纹饰,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凡俗兵士的、历经风霜磨砺的锐气与孤高。他的面容极其年轻俊美,却毫无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冷峻与疏离,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是独自矗立绝巅、饱览风霜雨雪的孤松。
他就这样突然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晚棠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望着她,金色的眼眸深邃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晚棠猝不及防,被这悄无声息出现的陌生人吓得往后小退了一步,心脏怦怦直跳。山间小院位置偏僻,平日里除了熟识的几位朋友,鲜有陌生人到访,更何况是如此……气质非凡又带着莫名压迫感的年轻男子。
“你……你是谁?” 晚棠稳住心神,警惕地看着对方,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身边的小家伙们。小家伙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来者身上那股非同寻常的气息,没有像往常见到生人那样好奇凑近,反而微微聚拢在晚棠身前,小岩的身体甚至微微下沉,透出防备的姿态。
然而,奇怪的是,它们并未表现出面对危险或恶意时的激烈反应,只是安静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注视”着来人。
那墨绿发色的青年(看起来是青年模样)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下意识护住小家伙们的手,以及她身后那扇熟悉的、爬满红木香的篱笆门。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晚棠的脸上,薄唇微启,吐出的声音如同冷泉击石,清冽干净,却带着一种久未开口般的些许滞涩,以及深入骨髓的淡漠:
“你在等什么?”
他的问题来得突兀,没头没尾,却奇异地切中了晚棠此刻(或者说多日来)的状态核心。
晚棠一愣,防备心因为这个问题而稍微松懈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心事般的窘迫与惊讶。她等什么?她怎么可能对一个陌生人说,她在等一只可能再也不会回来的、连告别都没有的“鸟儿”?
“我……我没等什么。” 她下意识地否认,移开目光,语气有些生硬,“这里是我家,我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看风景,不行吗?”
青年(魈)金色的眼瞳依旧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勉强的掩饰,看到她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与失落。他没有戳穿,只是沉默着。
晚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觉得这陌生人虽然出现得诡异,气质冷冽,但似乎……并无明显的恶意?而且,不知为何,看着他额前那缕耀眼的金发和那双沉静的金眸,她心里某个角落,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模糊的、难以捕捉的熟悉感。这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却让她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了一点点。
或许是这份莫名的、细微的熟悉感,也或许是连日来积攒的、无处诉说的委屈与牵挂,在这样一个暮色深沉、四下无人的时刻,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看似冷漠却问了关键问题的陌生人无意中触动,晚棠忽然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看向对方,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赌气般的埋怨和委屈,冲口而出:
“好吧……我是在等!等一只鸟!一只特别没良心、特别过分的鸟!”
魈:“……”
晚棠没注意到对方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激动,像是在对着一个树洞倾诉:“我救了它,把它捡回来,给它治伤,每天精心准备吃的喝的,怕它冷怕它热,连小家伙们都天天陪着它!它倒好!伤一好,翅膀一硬,招呼都不打一个,嗖一下就飞没影了!把我这儿当什么了?免费的疗养院吗?用过就丢啊?”
她越说越气,眼圈又开始隐隐发红,但这次不是伤心,更多的是某种被“辜负”的愤愤不平:“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外面那么危险,它伤才刚好!知不知道我每天回来,看到空荡荡的鸟窝,心里有多……哼!反正它就是只负心鸟!薄情鸟!没良心的小混蛋!”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仿佛把他当成了那只“负心鸟”的替身,在发泄多日来的郁闷。
山风拂过,吹动晚棠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魈墨绿色的发丝。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晚棠用带着哽咽的嗓音,指控着“负心鸟”的种种“罪行”。金色的眼瞳中,那万古寒冰般的沉寂,似乎被这番话吹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那双漂亮的鎏金眸底飞快地掠过——窘迫?无奈?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措的歉意?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向来挺直如松的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晚棠发泄完,也觉得自己对着一个陌生人说这些有点莫名其妙,而且语气太冲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小声嘟囔:“……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我就是等不到,心里难受。”
沉默在暮色中蔓延。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小家伙们偶尔发出的细微元素鸣动。
良久,就在晚棠以为这个奇怪的陌生人不会再开口,准备转身回家时,他忽然动了。
他抬起一只手,动作有些僵硬,似乎很不习惯做这样的动作。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长期握持兵刃的薄茧,却异常稳定。
然后,晚棠看见,他的指尖,不知何时捏着一根……羽毛。
一根约莫一指长,色泽是极其深邃华美的墨绿色,在渐浓的暮色中,依旧流转着暗沉如极品翡翠般的光泽。最奇特的是,羽毛的尖端,有一小段是璀璨耀眼的金色,仿佛熔化的阳光凝聚而成,与她记忆中那“鸟儿”额前翎羽的颜色,一模一样!
晚棠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羽毛,心脏狂跳起来。
魈将那根羽毛递向她,动作依旧带着些微的僵硬和不易察觉的迟疑。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她身后的篱笆门上,声音比刚才更低,更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它……不是负心。”
晚棠猛地抬头,撞进他金色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冰冷疏离,而是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千年冰川下悄然流动的温泉。
“它只是……” 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说出了一句与他周身冷冽气质截然不同的话,“不知该如何道谢,与……道别。”
他将那根墨绿鎏金的羽毛,轻轻放在了晚棠下意识伸出的掌心里。
羽毛入手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温润质感。那抹金色在掌心黯淡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
晚棠呆呆地看着掌心的羽毛,又呆呆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美却冷峻非凡的脸,看着他那头墨绿色的短发和额前那缕一模一样的金发,看着那双此刻不再躲避、而是静静回望她的、熟悉又陌生的金色眼瞳……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瞬间串联起所有细节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受伤的、美丽非凡的鸟儿……墨绿色的羽毛,鎏金的翎羽……沉默,高傲,不喜言辞……钟离先生讳莫如深的了解与照看……眼前这人突如其来的出现、奇怪的问话、以及这根作为“解释”和“证明”的羽毛……
“你……你是……” 晚棠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似乎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直地注视着,尤其还是以“人”的形态。他侧过身,重新望向暮色沉沉的远山,只留给晚棠一个清瘦孤峭的侧影。
“伤已无碍。多谢……照料。”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快,甚至有些含糊,仿佛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这简单的几个字说出口。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化作了另一棵沉默的松树。
晚棠握紧了掌心那根温凉的羽毛,感受着上面传来的、仿佛还带着主人气息的微妙波动。她看着眼前这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心中那因为“不告而别”而积聚的委屈、埋怨、失落、担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的洪流。
原来……他不是鸟。或者说,不完全是。
原来……他不是不告而别,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原来……他回来了。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给了她一个如此……特别的“解释”和“道谢”。
晚棠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或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轻的:
“……笨蛋。”
魈的肩背似乎又僵硬了一瞬。
晚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她低头,又看了看掌心的羽毛,然后用指尖,极其小心、珍惜地,触碰了一下那金色的尖端。
“进来坐坐吗?” 她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虽然……你可能不需要再吃糊糊了。但我今天烤了新的枣泥山药糕,钟离先生说味道不错。”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别的事情,不知道他这次“出现”会停留多久。但她就是想问,想邀请。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一些那段仓促结束的陪伴时光。
魈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远山,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风吹动他的衣摆和发丝,带来山林夜晚的凉意。
就在晚棠以为他不会回应,心中那点小小的期待开始下落时,他忽然,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低得如同风过松针,却清晰地钻入了晚棠的耳朵。
晚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落入了星辰。她努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转身,推开了篱笆门,侧身让开:“请进。”
魈在原地又停顿了一瞬,似乎在适应这个“邀请”和这个“身份”,然后,才迈开脚步,走进了这个他曾经以另一种形态,停留、养伤、被悉心照料了许久的小院。
小家伙们似乎也终于确认了什么,围拢过来,没有像之前那样戒备,而是发出了好奇又带着一丝亲近的细小声响。小风飘到魈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带起的气流轻柔;小岩沉稳地跟在他脚边;小火和小雷的光晕闪烁着,似乎在表达欢迎;小水则慢悠悠地滚到水缸边,准备“待客”。
晚棠走在前面,掌心紧紧攥着那根羽毛,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心中那空了许久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温柔地、一点点地填满了。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厨房的灯火温暖地亮起,食物的香气隐约飘出。葡萄架下,那个空置了许久的藤编鸟窝旁,多了一道沉默而挺拔的身影。
而这一次,离别或许依旧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到来,但至少,有了一个真正的、面对面的开始,与一份笨拙却无比珍贵的“道谢”。
负心鸟?不。只是只……不太会表达、又背负了太多的、傻乎乎的金鹏罢了。晚棠在走进厨房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融入暮色的身影,心里悄悄地、软软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