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蝉鸣越发聒噪，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都喊出来。林晚坐在杏树下缝补魏安的旧布鞋，鞋底磨出个小洞，她用新纳的布块仔细补上，针脚密得像筛子眼。
“别补了，”魏安从菜地里摘了根黄瓜回来，用井水冲了冲递过来，“我这就去镇上买双新的。”
“瞎花钱。”林晚拍开他的手，把补好的鞋往他脚上比了比，“你看，补完跟新的一样，还软和。”她忽然指着墙角的蝉蜕，“你看那玩意儿，昨天还在树上叫，今天就空了。”
魏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透明的蝉蜕挂在槐树枝上，像件精致的小衣裳。“蜕了壳才能长大，”他蹲在她身边，帮她理了理线团，“就像我们，过了苦日子，才能尝到甜。”
林晚没说话，只是把黄瓜切成段，撒了点盐递给魏安。黄瓜的清冽混着盐的咸，在舌尖散开，像把暑气都压下去了。
午后，孩子们在院外的晒谷场玩“藏猫猫”，小石头的笑声格外响亮。魏安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看，林晚则在屋里翻找去年的蒲扇——扇面上绣的荷花有点褪色，却是她最爱的一把。
“找到没？”魏安探头进来问，手里拿着个刚编好的草蚱蜢，“小石头说想要这个。”
“在这儿呢。”林晚举着蒲扇走出来，扇风时荷花纹在他脸上晃，“你看这扇子，比去年破了点，却更凉快了。”
魏安接过扇子，往她手里塞了个冰湃的西瓜——是张叔从镇上捎回来的，用井水镇了大半天。“快吃，”他笑着说，“再不吃就化了。”
西瓜的甜混着井水的凉，在齿间炸开。林晚忽然想起1992年录像厅外的绿豆冰棒，想起1983年雪夜的糖糕，想起无数个夏天里，他总把最凉的那口留给她。
“你说，”她咬着西瓜问，“蝉蜕下来的壳，能做什么？”
“能入药，”魏安吐出籽，“王婶说，泡水喝能治嗓子疼。”他忽然起身，把墙角的蝉蜕都收进纸包里，“给你留着，你前几天总咳嗽。”
林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琐碎的日子里藏着的暖，比西瓜还甜。她低头继续缝补，忽然发现布鞋的补丁上，竟有点像朵小小的杏花——原来不知不觉，连针脚都带着念想。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魏安把晒好的草药收进仓房，林晚则在灶上熬绿豆汤。锅铲碰撞的声音混着蝉鸣，像首热闹的歌谣。
“明天去摘杏子吧，”魏安走进来，帮她添了把柴，“我看枝头那颗最大的，已经有点黄了。”
“好啊，”林晚搅了搅锅里的绿豆，“摘下来给小石头留着，他盼了好久。”
绿豆汤熬好时，暑气渐渐退了。两人坐在门槛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碗沿的水渍在地上晕开，像朵小小的云。槐树上的蝉还在叫，却没那么聒噪了，像在哼首温柔的催眠曲。
林晚忽然想起那枚怀表，此刻正躺在竹匣里，和蝉蜕、西瓜籽、补鞋的布块一起，在暮色里安静地待着。表盖的裂缝里卡着片西瓜皮，是刚才不小心蹭进去的，指针走得依旧沉稳，“咔嗒”声像蝉在土里打洞，一下，一下，扎实得让人安心。
她知道，这场跨越时空的旅程，早已变成了眼前的寻常日子——是他看着她补鞋，是她等着他摘瓜，是蝉蜕挂在枝头，像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他们把每个夏天，都过成了值得回味的甜。
而那只草蚱蜢，在窗台上轻轻晃着，像在为这对相守的人，跳一支永不落幕的夏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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