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开花时,林晚正在绣一幅新的门帘。淡粉的丝线在布上游走,渐渐织出朵半开的杏花,针脚细密得像初春的雨丝。魏安坐在旁边编竹篱笆,竹条在他手里绕出个圆润的圈,刚好能围住那棵杏树。
“你看这篱笆的弧度,”他举起竹条给她看,“跟你门帘上的花瓣弯度一样。”
林晚放下针线,走到杏树下仰头看。粉白的花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落,像下了场花瓣雨。她伸手接住片花瓣,夹进魏安给她做的竹匣里——那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1969年的麦糠、民国的腊梅花瓣、1983年的槐树叶、去年的山楂核……像本时光的标本册。
“明天去镇上赶集,”魏安忽然说,手里的竹条又绕了个弯,“给你买支新的绣花针,你那支尖儿磨钝了。”
“不用,还能用呢。”林晚把花瓣压平,“倒是该给你买块新的磨刀石,你那把镰刀钝得割不动草了。”
两人正说着,隔壁的小石头蹦蹦跳跳跑进来,手里举着支刚折的杏花:“林奶奶,给你!魏爷爷说,这花配你绣的门帘最好看。”
魏安在后面追进来,手里还拿着把没编完的竹条:“这孩子,说了别折花,要留着结果子的。”
林晚笑着接过杏花,插在窗台上的陶罐里:“没事,让他折,树上还多着呢。”她从竹匣里摸出块红薯干递给小石头,“拿去吃,甜的。”
小石头咬着红薯干跑了,魏安无奈地摇摇头,却把竹篱笆编得更密了些,怕孩子们再乱折花。林晚看着他低头编篱笆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发间,有几根白头发格外显眼——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一起走过这么多个春天了。
赶集那天,魏安果然给她买了包新针,银亮的针身比旧的长些。林晚则给他挑了块青灰色的磨刀石,摊主说这石头磨出来的刀能剃胡子。
“回去给你磨镰刀。”她把磨刀石往他怀里塞,“保证割麦像切豆腐。”
魏安笑着接过,忽然拉着她往布摊走:“你看那匹月白布,做件新衬衣正好,配你去年的蓝布褂子。”
“不买,去年的还能穿。”林晚想拉他走,却被他按住肩膀。
“买。”他语气笃定,“你去年绣门帘熬了好几个夜,眼都熬红了,得穿件新的养养精神。”
布摊老板在旁边打趣:“后生疼媳妇,真是没的说。”
林晚的脸红了,却任由他把布买下。回去的路上,魏安拎着布包,她则提着新买的绣花线,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依偎,像两棵并排的树。
杏花落尽时,枝头冒出了小小的青杏,像缀了串绿珠子。林晚把绣好的门帘挂在门上,粉白的杏花在风里轻轻晃,刚好和院角的杏树相映。
魏安磨好了镰刀,在槐树下试了试,刃口亮得晃眼。他抬头看林晚,她正坐在门槛上,借着天光穿新针,阳光透过门帘的花影落在她脸上,像落了层粉。
“你看,”他忽然说,“今年的青杏比去年多,秋天肯定是个好收成。”
林晚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枝头的青杏,饱满得快要溢出来:“嗯,我们的日子,也会像这杏树一样,一年比一年好。”
怀表在竹匣里轻轻“咔嗒”响,表盖的裂缝里卡着片新落的杏花瓣,像给时光的标本册,又添了页春天的故事。林晚知道,这场跨越时空的旅程,早已变成了眼前的寻常日子——是他记得她的针钝了,是她想着他的刀该磨了,是门帘上的花与枝头的花,年年相映,岁岁相守。
而那枚新针,在阳光下闪着光,正等着绣出下一个季节的故事,绣出满院的青杏,绣出彼此眼里,永不褪色的春天。